在石山之下,森林之中,一支商隊悠悠地前進。
領頭的是施着四輪木車的兩牛,木車上滿是用麻袋包着大包小包;隨後便是:
以兩為列,有四排,肩行的騎手,為首者擔印類「商」古字之大旗,著皮甲背刀、
棕馬所拖行之馬車與在旁護衛的若干兵卒、
同樣四輪的牛車,車上貨物被大皮所覆蓋,除駛牛者,旁有兩三兵卒,共四輛,
最後則是一隊六人的佣兵,其為首者騎黑馬,手握腰中長劍。
顛簸的馬車中,後廂內,左棠靜靜地倚着木箱而睡。突然,馬車一個急停,左棠因其所產生的慣性,狠狠地碰向了箱子。
「嘶......」左棠捂着腦袋,醒了,臉有輕慍。
微呆半刻,一個激靈,左棠往手邊一抄,左手持手弩,右手推開馬車簾蓬。
見本來在御馬的旦勻與左伯,正在警戒。
緊張的旦勻用手比劃,示意左棠保持安靜,左棠點頭,將手弩放於腰間,轉而提弓。
左伯則是一臉凝重,立於車上,右手提三角黑手旗,揮動,向隊伍指揮。
隊頭、尾,亦以旗語相應。精神綁緊的左棠,在無意識下撩撥着弓弦,旦勻隨即瞪了她一眼,左棠尷尬一笑,引箭入弦,以防自己再次手賤。
頓時,除了牲畜厚重的呼吸聲,便是陣風穿林,沙沙聲。
林間頓時陷入肅殺的氣氛。一息、兩息、三息......任何風吹草動都值得警惕。
左棠控弦的手未敢鬆懈;旦勻則在安撫不耐煩的兩馬,眼角卻在視察四方。
眾衛士早亮金戈,各就各位。
左伯注視前方,似是等待着前方騎手的回應。
舉旗上揮!在空中劃出一個半圓,騎手如此回應。
麈土飛揚,黑馬兵從後面跟上,左伯與她交換一下眼神,便上了她的馬,往旗手處走。
旦勻接下左伯隨時一拋的旗子,大喊道:
「無事!原地休整,保持警惕。」
話中之意,大家都懂。
左棠鬆了口氣,卸箭收弓,交談開始彼伏。馬車旁兵卒直接倚着車身休息,或是到不遠處的樹下乘涼。
旦勻往馬車後廂去,他好象說去查地圖。
「棠,你叫伯早點回來!」旦勻煩躁的說道。
「嗯。」左棠跳下車子,往前一探究竟,佣兵隊中的醫生守正與打擊手符鶴亦跟了上來。
「嘖嘖。」符鶴前走了段路,便發現了甚麽。
「難怪......」左棠則悄悄的掏出手弩,開始警戒。
「……」守正無言,加快了腳步,越過兩人,直直地往前走。
不過十多步,左棠就嗅到愈發濃烈的銹鐵味,
或血腥味兒。
「到了!」符鶴一臉厭惡,側臉壓帽。所見便是滿地殘屍斷臂,身首分離,血流形泊的地獄景象。
左棠直接呆著了,倒退幾步,胃頓時一陣翻滚,暖流自了喉嚨而上,她掩着嘴巴,卻因為過於濃烈的血腥味,咳嗽不斷,自是抑壓不往,往樹邊,低頭就……
守正則是一片茫然,游走在屍體間,不時低身探息,似是想尋得一線生機。
「別找了!守正,那沒一個是完整的,快過來!」正是黑馬烏兵苗,她在不遠處,某樹之下。
苗身後便是左伯,左伯蹲着,正在施法,其對象身形剛好被兩人阻擋。
守正過去了;符鶴低頭,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左棠依然站在那兒,有些呆滯。
「還呆着幹嘛?」符鶴忽然回頭,問。
左棠猶豫片刻,符鶴自顧自地走遠了。
咬牙,照着符鶴那法子,硬着頭皮,低頭走去。
這路雖短,亦是漫長。這幾年的旅途,左棠算是見識不少了,亦是未見如此慘烈。
在滿地殘艷中,左棠睜大眼睛,步步小心,生怕踏到「他們」,是不忍亦是噁心。
受害者是精靈們,不是世俗派(城邦派)的東精靈,而是巫宗兩派中的冬精靈。
血染的淺藍、青殘布、三個三菱形所組的雪花騰、老派的束腰長袍......
除了,始雪山下的那群長耳朵外,怕是無誰了。
「咳!咳咳……」手掩口鼻,那味兒依然夠嗆。
帶著忐忑,左棠算是跨過去。
心裏感嘆,又是同哀。是何等嗜殺之輩方能如此凶殘?想到她等若遇上如此狠人……
左棠打了個冷抖,戚戚然。
那四個人圍成一團,守候着那個身形。
左伯正在施法。守正跪於左伯旁,將隨身攜帶的聽筒、急救針……一一掏出來。
苗與符鶴相倚而靠,蚊聲細語地說着甚麼。
稍步,左棠方始見得那沫身影:
楚顰似兮巧媚
婉鎖深兮頷清
卞石雕兮夭灼
佩蕙镶兮皋畔
左棠不過一眼,以為天人,其貌之美,自比不如,嘆也。
其美足羞,棠只得掩面側看,卻是令人難懷。欲細端之,又違於禮數。
是甚麽在撩撥我的心弦?
是可忍,孰不能忍。
左右之下,方虛掩而瞄。
所瞄之三四息,便是心跳加快。
然,念轉至她現今的情况,又是莫名心鬱。
血衣殘,鼻息微,手腳冷。
怕是離去之不遠矣!
左棠便是立於旁,時嘆時哀,甚是痴呆。
左伯則運渾身之愿力,掌光乍盛,喝言:
「守正!刺兼授氣!」
守正聽罷便是提強心針而刺,握其小手,授其暖洋內氣。
「棠!」
「啊?」
「你替我傳愿力,持三石之氣久輸便可。」
「啊!好…好。」左棠屈膝坐於她旁,又是握其她手,傳輸愿力。
左棠近觀於美人,白玉在手,便是意亂如麻,心不在焉;左伯則怒,吼道:「專心點!她之生死皆在你手!」
此言令左棠頓時醒神,甚愧,再無分神。
「苗。」
「嗯。」
「叫旦匀準備準備,帶走她後,馬上起程。」
誰知語音剛下,左伯前後恍惚,直直往地去倒。幸得苗所抱著,交於苻鶴。
「我去去便回。鶴你守往。」苗便疾步而去,隱沒於林中。
苻鶴無奈,昏迷的左伯直往她身上依,而守正在旁,拖着不是,抱着也不是。「唉!搞甚麼啊!」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丹清迷糊中感到一道暖流沐浴著她全身,身體的痛楚有所舒緩,卻依然未曾退卻。
從頭到腳,漸漸地開始恢復知覺,雖然冰冷但實在,頭腦也開始變得清醒。
可喜可賀的是,她發現她對自己的身體有了輕微的感知,雖然現在連手也抬不起。
她欲睜開眼睛,眼前卻是一片黑暗。好吧!是連抬眼皮都沒力。
心裏有些慌張,但亦無可奈何。
丹清聽到身邊聲音,模糊,未能聽清楚半句。
可能是基於她自身的情況吧!她再仔細去聽也聽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再而感受到隨著路上的顛沛起伏的身體,她猜自己應該躺在車上吧?
我這是得救了嗎?
心裏一陣安穩,雖然看不到東西,但終於獲救的消息令少女一直徘徊在生死邊緣的緊張神經終於緩了下來,心態有些放鬆,再加上身邊有人守望著她,少女感覺到絲絲的疲倦。
少女努力地想說幾句話,嘗試引起身邊人的注意,去分享自己還活著的喜悅,卻沒有成功,連半個音節也沒有發出來,因為她根本沒有這個力氣。
一再嘗試之下依然失敗,只好打消這個念頭。
突然腦袋一陣的刺痛,整個身體似是燃燒起來,直冒冷汗。
「呼…呼…」少女呼吸變得急速。
熟悉的暖流一次出現,它流徙於少女的體內, 在苦痛中感到疲倦。
即使百痛纏身,心身疲倦的丹清依然不知不覺間墮入夢鄉。
※
丹清在夢裏陷入了無限的黑暗,四周一片靜寂,未等得她有任何反應先是一道白光射到她身上,很光亮,少女下意識地用手擋住自己的眼睛,
即使用手擋住了,少女依然可以從手指與手指間的縫隙感受到光的耀眼和灼熱,像是正午的太陽,要把她活生生蒸發掉。
隨後她聽得到一陣巨大的轟鳴聲,高頻而刺耳,叫她愈加難受。
它有着奇怪的調子和起伏,這把聲音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它的音節。
五覺愈加虛浮,腦袋開始放空,就似與天地冥合,個體存在漸漸消失,但她不抗拒。
丹清説不清這種感覺,或者說她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被未知所引導。
耳邊又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搖鈴聲,一遍又一遍,轟嗚聲和耀光漸漸地隨著鈴聲而消散。
她慢慢地從天地中抽離,「我」的概念重新出現腦中。
伴着鈴聲撲面而來的是暖風,正當少女要一探究竟之時,她感覺有人從背後推了她一把,輕輕地說了聲「賽彌頓斯赫 」,伴着強烈的失重感,夢境赫然而止。
※
「我的司祭啊!你終於出現了!預言必會實現,所以我的司祭是時候睜眼,看看這個的世界啊!」
「是時候洗涮以往的屈辱!再次將我的福音傳播出去,宣告着我的歸來,讓奇蹟再次灑向大地,讓權柄重歸我的手中!」
在始雪山下,雪紛紛。北庫某荒廢神殿中,被雪掩埋一半的四季圖騰發出暗淡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