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特南郊——边境小城中田地与种植园集中的区域,此时再无人烟一如城西工业区般死寂,阡陌纵横的泥石道路上牲力拉犁被随意摆放,庄园和田地里即将成熟或是尚未成熟的农作物被收割一空,佃户或佣工早已赶着驴车或牛车离开陷入战争阴霾的故乡。
“呼呼。”一路急行奔跑,叶铭影轻轻喘息,同时尽力压低身体躲避身后追击的弹头,工业区的大爆炸发生之后,驻扎城外的影谕军在确认城中确实没有伏兵之后如叶铭影所愿开始分批进入城中,一是为了救助爆炸中的伤员,二是尽一切力量围剿穷凶极恶的第一渡鸦。
城西发生的爆炸仍在继续,火龙卷随着吞噬房屋渐多而持续扩大,连热风也刮到了南郊,扑打在脸上便让人身心一起焦灼。影谕部队开始分散包围却又保持距离不敢将第一渡鸦彻底围死,毕竟伤亡五百人的大爆炸在前,军心稳重的部队也害怕这丧心病狂的蛇派又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而在四支队伍各自就位开始合拢,将第一渡鸦的位置锁定在一处早早被焚毁的花田里时,队伍中的熊派开始竖盾构筑防御,预防蛇派狙击手的远程打击,同时位于队伍后方的猫派迅速抽身走到阵前,锁定叶铭影准备狙击,想尽可能远的消灭对手以防变数。
然而当第一个猫派透过狙击枪目镜看到花田近景以及忙碌的叶铭影时,他愕然怔在原地。
头戴鸟喙面具的炼药师在抵达花田之时便冲入早早被焚毁的木屋中搬出麻布袋,袋中装的是昨夜孟良从学院魔药储藏室搬来的中成药粉末,而这些中成药粉末的炼制者自然是叶铭影,炼成时间则可以追溯到叶铭影从白衣伯爵那里得知烁金子爵预言战争将起的时候。
叶铭影抽开麻布袋的封绳,单手捧起袋中的粉末往焚毁花田的黑色土壤上倾撒,而路过某处有零星油迹的位置时,赫然可以看到挖掘的痕迹。
去年冬天,蚤缀酒馆事件发生,叶铭影的爱徒莫烨经过曲折调查锁定了幕后元凶假凌玲,并从这处花田中挖出了证明假凌玲恶行的决定性证据——遭遇恶魔杀害的真正凌玲以及她的母亲。
而在莫烨对这里进行挖掘之前,夜火子爵之子勒斯因为想要染指假凌玲和莫烨爆发冲突,阴差阳错地带领人马将这片由假凌玲秘密经营的花田焚为灰烬。在此之后,这片地契作废的土地除了莫烨之外再无人光顾。
而将视角再度前拉,这片花田种植的作物,却是假凌玲用于生产成瘾药的重要材料兼饲料——突变冬菊,莫烨佩戴假凌玲赠送的冬菊曾数度陷入幻觉,而一旦突变冬菊的花粉与真菌蚯蚓肉的孢子被人一起吸入,便会让人产生互相杀戮的恐怖幻觉,当时也正是利用这点,假凌玲在洛特城中挑起数次危机,给莫烨带来不少麻烦。
然而勒斯一把火将这片花田焚为灰烬,花粉中毒性的有效成分却是完整保留在了土壤灰烬里,即使经过大半年风吹雨打也仍保有六七成的药力,而叶铭影撒入泥土中的中成药粉末也非其他——
开学初莫烨在枪术课与谢依的决斗中无法控制体内黑暗而误伤了谢依的灵魂,为了配制恢复药剂莫烨四处搜集原材料的蚯蚓肉这才引出假凌玲的一系列事件。而在事件告终谢依得到救治之后,剩余的大部分蚯蚓肉都被叶铭影留了下来。
而这批蚯蚓肉的孢子,尽数混匀在叶铭影此刻手中的麻布袋子里。
当真菌的孢子与突变植株的花粉时隔大半年再度相遇,二者被火龙卷带上天际翩翩共舞而后混合,原本人畜无害的两种草药在结合之后开始产生惊人的神经毒性,而在热风带动下致命幻觉开始以花田为中心开始扩散,叶铭影脸戴炼药师防毒用的鸟喙面具不受影响,将他合围的影谕部队却是最先受到幻觉牵连。
最先瞄准叶铭影的狙击手透过目镜,看到的不是往花田灰烬中抛洒药粉的叶铭影,而是漫山遍野脸画彩妆的肥胖小丑,他们或是从天上,或是从大海,或是从云和山的彼端,握着匕首面目狰狞朝自己冲来。
“你们不要过来!”面对小丑时的本能恐惧诱使猫派狙击手扣下扳机,旋即是噗的抱头声响,被打爆头颅的却不是远端的第一渡鸦,而是守在他前方的熊派——亥伯龙公司出品的制式狙击枪足以在近距离打爆低阶熊派的头颅,遑论这一枪的弹道是从薄弱的后脑位置切入的。
熊派脑后沾血缓缓倒下,到死也没想到会被自己守护在身后的队友击杀,而猫派的这一枪也正式拉开了混乱的序幕,突变冬菊和蚯蚓肉孢子的混合物早已被现场的士兵吸入肺中,而这些毒物此刻正随着城西火龙卷的席卷朝全城扩散。
或是幻见小丑,或是幻见天外来客,或是直接幻见自己开着一辆拉风内燃机车在光影迷离的城市中狂飙,幻觉引导下,同僚之间的相互屠杀开始,再没有人去管中心位置的叶铭影,构成包围网的影谕士兵将枪口对准距离自己最近的战友互相扣动扳机。
“祝各位好梦。”将粉末撒尽,叶铭影甩开麻布袋道了一声晚安,转身准备往下一站前进,然而还没走两步,他面前的泥土陡然蠕动起来,旋即自我变形成一个泥土人偶,伸出双手阻拦在叶铭影面前,并没有呈现出主动攻击的敌意。
“请停一下!洛特学院的叶老师!”叶铭影后方,同样戴着鸟喙面具的青年连忙出声拦住叶铭影,不过虽然戴着炼药师常用的装备,他丝质衣领上别着的徽章并非单蛇杖,而是双蛇杖——这证明来人并非炼药师,而是炼金师协会的成员。
发现叶铭影做出即将攻击的预备动作,青年炼金师连忙双手高举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同时连忙说道,“我不是影谕人而且我隶属炼金师协会,绝不会参与两国之间的世俗战争,我来此的目标不是夺城而是寻人,趁这些黑衣狗还没醒过来,我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请问你在洛特城中见过莫烨·艾利希尔吗?”
“莫烨·艾利希尔?”叶铭影挑眉。
“对的对的。”发现叶铭影身上敌意稍缓,炼金师连连点头,同时从腰中布袋中拿出一份卷轴,炼金师双手摊开后呈现在叶铭影面前的是一副肖像画,炼金师看了看画像上神色张狂的少年,确认画师将目标人物的神韵切实画了出来,便向叶铭影解释道,“就是画上这位公子哥,出于游戏人间的目的他可能改换名字,但他绝不会改换容貌和这份唯我独尊的气质。”
叶铭影笑了起来,像是嘲笑又像讪笑,“我从没见过画像中这般张狂的人,而如果真有这么狂妄的人来上我的课,我个人认为他坚持不了一节课。”
“可是以我所知的消息,这位大人在洛特城中就是向你学习的魔药学……”
“我说过,你问错人了。”在周围一片凌乱枪响中,叶铭影再度做出攻击预备动作,警告道,“不要在渡鸦面前废话,不然你随时可能死无全尸。”
“那就遗憾了,我必须和影谕争分夺秒找人。”炼金师舒了口气,而后以最快速度抽出包中的卷轴,将纸面上铭画的炼金阵按压在地面上,“你不说,我就把你打到说为止!”
花田四周的地面震荡开来,卷轴中司职《土偶强化》的炼金阵赋予方圆两百米内存在的土偶自主行动能力以及超阶强化,归属于炼金师的土偶做伏地动作,四周围蠕动的泥土朝它身上汇聚,而人类大小的土偶也在不断获取身体组成的同时逐渐庞大。
叶铭影抬枪瞄准炼金师想要抢先下手,却没成想又一个土偶从地面中钻出护在炼金师身前,在炼金阵影响下同样不停胀大。
毕竟炼金师手中卷轴的作用目标不是单体,而是区域,方圆两百米以内的土偶都会受到这份卷轴的影响。……而事实上方圆两百米这个说法并不准确,卷轴实际影响的范围是以炼金阵为球心的直径两百米球形范围内,只不过这幅炼金阵的使用区间基本都是同平面,所以也将炼金阵效果的描述措辞相对简化。
毕竟土偶这种人类造物在应该不可能浮于半空,亦或者被人埋在地下吧?
……应该吧?
距离叶铭影与炼金师花田对峙的位置,斜一百九十五米的抛荒田地地下被人建了一间秘密基地,就算有心寻找也很难找到这间出口隐蔽的地下室。而在这个摆满炼药师瓶瓶罐罐和被饿死虫子的房间中,个把月没人打扫的地面早已堆了厚厚灰尘。而这地下室也没有人能再来打扫,因为地下室的主人以及唯一知道其位置的访客已经都没办法回来了。
这个秘密基地的原主人,叫作铁线虫。
唯一知道这个秘密基地位置的访客,叫作影虫。
而在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个让人瞩目的石像,地面战斗中炼金阵发动所扩散出的细微地震并没有影响到房间本身,却是让石像猛地摇晃起来,寸寸土石从石像身上脱落。
从石头变成肉身,双目逐渐恢复光泽的中年男人环顾四周,一脸茫然,翻开自己衣服上的徽章,铜色的猎人徽章及上面的署名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铁鸡》?”中年男人沉浸在回忆中却没有收获,因为他的脑海中除了基础知识外什么都没剩下,他只能开口,询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