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诺德曼.菲雅,是诺德曼家族的次女。
我从小便被告知,无论是什么事情,都要做到完美。因此,我不断地练习技能,不断地培养礼仪,不断地拼命追逐,不断地、不断地……或许在旁人眼中,我早已是完美的象征,但包括我在内的诺德曼家族的人都清楚:我的姐姐,诺德曼家族的大女儿诺德曼.苏,在任何方面都超越了我,即使是我最擅长的绘画,也是她更胜一筹。
姐姐就像太阳那般耀眼夺目,而我只是一颗卑微的星星,在她的光辉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我羡慕姐姐的才华,于是更加沉迷于追求完美,在这个过程中,我渐渐地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无法像其他人那样正常的交流。过早的成熟以及特殊的家庭环境,使我只学会了客套话,只学会如何优雅地吐字发音。因为这个缺陷,我没有一个朋友,有的,只是一些所谓的仰慕者和心口不一的结谊贵族。
我看穿了世界,只体会到无限的冰冷。在我心灰意冷,不再对世界的美好心怀期待的时候,他――出现了。
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是十六年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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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雅,我们到了,下车吧。”母亲的声音让菲雅从空白的睡梦中苏醒。她揉了揉眼睛,将手里略显破旧的兔子玩偶抱紧了些,缓缓探出一只脚。踩到实地后,她微微使劲,将整个身体从车中带出,她的裙摆跟着轻柔垂下。
记得今天的目的地是孤儿院来着。
菲雅回想起这段旅程的开端:父亲因为有事要办,带着全家来到秋古市。事情办完,还有些空闲,父亲便带着全家来到秋古市内由诺德曼家族投资建立的孤儿院,说是关心孤儿院的孩子们。
菲雅清楚的,这是伪善,纯属是在做样子给别人看,让别人以为自己家族是无私的,贴上“美好品质”的标签。
果然,世界是虚伪的。
所谓的人间温暖,也不过是资本家卖弄的一样物什。
想到这,菲雅的眸子变得冰冷,折射着寒光。不过并没有人看到,因为他们的眼睛早已蒙上了尘埃。
“这就是孤儿院吗?”菲雅一边呢喃着,一边抬头望去:面前,是一座教堂风格的建筑,装潢很有贵族风范,整体看上去金银相交、气派大方,门口的两座天使雕像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难以想象,这是一座孤儿院。但那金色镶边的牌匾上端正的“孤儿院”三个大字,令人不得不信。
果然啊……这不是怜悯,而是伪善,是利用。
在菲雅眼中,这座孤儿院仅是家族的饰品,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引人注目,不需要了,估计直接拆迁都不会有一丝犹豫。
“这么想想,那些孤儿可真是可怜啊……”菲雅在心中感叹,“遭受被人遗弃的命运,而后又沦为贵族把玩的工具,随时会被再次遗弃,或是成为另一支贵族的工具。”
“菲雅,走吧。”苏像发号施令一般对菲雅说,然后自顾自端庄起步,随父母一起去到满脸笑容的孤儿院院长面前,自然地谈论起孤儿院的情状。
菲雅把手放在身旁的女仆的手心里,一齐移步到父母身边。
菲雅的母亲撇了菲雅一眼,朝女仆挥挥手,示意她把菲雅带到一边。
孤儿院院长很会看场面,叫来一位修女,然后向菲雅母亲提议道:“不如让二小姐去和小朋友们玩一会吧?”
菲雅母亲沉思了一会,点头答应了。毕竟菲雅冷漠的性格也是她的一块心病,让她多与同龄人交流,或许能融化她心中的坚冰。
院长给了修女一个眼神,修女得令,走到菲雅和女仆面前,摆出一个标准的“请”的姿势。“请随我到这边来。”
菲雅没有拒绝的权利,尽管她心中有一万个不愿意。在她看来,同龄的孩子一个个跟白纸似的,她不愿和白纸交流。
过于单纯。说明白点就是无知,总以为自己是王子公主什么的,一直被歌颂幸福的天使环绕什么的,像笨蛋一样。
和笨蛋在一起久了,自己也会变成笨蛋的。那可不行,我还得追赶姐姐的步伐。
待会就到个安静的地方背诵前几天学的诗文吧……菲雅暗自决定。
修女带着二人拐了几个弯,来到一片宽阔的空地。空地上,孩子们三五成群,愉快地玩耍着,有的在堆沙堡,有的在滑滑梯,有的在学画画……
因为菲雅几人的出现,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感受到密集的、内容丰富的视线,菲雅感到熟悉的不适。她上台表演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大家听好了,这位是菲雅小姐。大家要好好和她相处,听明白了吗?”修女用温柔的声音命令道。
“好的。”孩子们齐声应道。
“菲雅小姐,祝你玩得愉快。我就先告退了。”得到菲雅的点头应允后,女仆转身离开,修女紧随其后也离开了。
既然是让孩子们交流娱乐,大人们就没必要掺和了。
“那么……”菲雅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几根横放的水泥管,那里相对安静些。她无视孩子们热切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邀请声,径直走到那几根水泥管旁边,掸去一片灰尘,坐下,闭上双眼默背起诗文。
孩子们见菲雅木然地规避了他们,也就没想要主动去交好。别人都摆明了态度不想让他人靠近,如果还自以为是地跑到她面前打招呼,那么结果往往只会适得其反,自己的好意会被丢开,还可能有冰窖般的话语接踵而至。
于是,孩子们将刚才修女说的话当作耳边风,任它去了,依旧三五成群、其乐融融。但是,有一个人例外。
“没想到能遇见她啊……”在空地旁的一棵树下,一个小男孩只身靠坐,在心中发出感叹。留着平齐的短刘海,五官端正,一对眸子里像是盛开着可爱的桃花,皮肤白皙,身材匀称,斑驳陆离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平添了几分慵懒。
没人注意到,这个名为“白牧良”的小男孩,正在用微妙的目光打量着菲雅。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大多数沉浸在诺德曼家族营造的童真的乐趣当中,白牧良则不同:早熟的他,与菲雅有着相似的一点,那就是看懂了现实。不过白牧良不像菲雅那样冰冷待世,更多的是以“观察者”的心态。在白牧良的眼中,世界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战争、灾害、变革……不过是这杯白开水偶尔冒出的几个气泡,或是微风拂过带起的层层涟漪。
白牧良常常看电视,泡图书馆,偶尔会用俊美的容颜向孤儿院的修女姐姐讨借书籍。简单的方式,却能把世界这杯白开水淋漓尽致地呈现在白牧良的面前。
凭借不逊色的专注,加上过目不忘的本领,白牧良的知识一点点地累筑起来,渐渐地筑为高楼,耸入云端。白牧良提出的问题,往往让孤儿院的老师都回答不上来。
“诺德曼.菲雅,诺德曼家族的次女,出类拔萃的音乐天才,听过她的乐曲的人无不流下感动的泪水。”
这是某档音乐节目对菲雅的简介,白牧良只是看了一遍,就将这段话记住了,同时记住的,还有一张16寸的照片。照片上,菲雅坐在钢琴前,抬起的指尖,仿佛下一秒就会流淌出美妙至极的乐章。这是一张名画一般的照片,无论是画面感的丰富,还是主角的美丽,都无可挑剔。但白牧良注意的不是那些,而是那对无神的眸子。
即便画面堪称绝无仅有的完美,也掩盖不了那双没有灵魂的眼睛。在白牧良眼中,那就像白纸上的污迹一样显眼。
美丽的躯壳,不会使白牧良赞叹,只会使他觉得可怜。
从那之后,白牧良也从其他的一些节目和报刊中加深了对菲雅了解,一个完美的形象逐渐塑成的同时,她那空洞的内心世界也在白牧良面前完全展现。
根据各方面的观察,白牧良猜测到了菲雅会变成那样的原因――家境,以及她的姐姐。
诺德曼家族追求完美,这是他们的定则。但除此以外,还有苏的存在。白牧良发现,只要苏在哪个方面有所成就,紧接着菲雅的名字就会在那个方面出现。所以经常有“继诺德曼.苏之后,诺德曼.菲雅再次为诺德曼家族振威”的报道,这想必也助长了菲雅对完美的追求。
去帮她吧。
第一次,不想只以“观察者”的身份存在,想要介入平淡无味的白开水中,加一点儿调剂。
这,或许是同病相怜。抑或,只是纯粹地想要伸出援手。
既然有了想法,就要付诸行动。白牧良站起身来,穿过喧嚣,直达孤寂。
“呐……”白牧良一边开口,一边伸出了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玩?”
听到这悦耳清脆的声音,菲雅睁开了双眼。孩子们也齐齐扭过头来,想要看看是哪个笨蛋即将被无情拒绝。
原本打算一口回绝的菲雅,在看到天使一般的白牧良的笑容的刹那,呆住了,答案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好的。”
菲雅的手也自然而然地,放在了白牧良的手上。
那份温暖,一瞬间融化了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