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想一件事......”
在想什么?
担心吗......
偶尔我也会担心这种事情。但是现在不会了,怎么说呢;再直白一些的话,就是我对于目前的状态还不够满意。
如果不能更进一步的话,干脆什么都不要做好了。
啊——我不是指那个——不要,不要误会这点。我的意思是说,早上冲麦片的时候不要放那么多糖,会发胖的。而且太甜的东西也不好喝。
“噢。那么可以让你不要喝全脂牛奶了吗?我认为纠结于这一点才比较容易发胖......”
少女高高兴兴地说。
她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什么也不在乎;在少女的心里,温和灿烂的阳光、人声鼎沸的集市与一杯微微冷却了的咖啡占有同样大的份额。她不是不懂得“爱”的含义,只是难以分清它们之间的分量。
所以她见到谁都微笑致意,点头行礼。妖怪也好、人类也罢,大家忙忙碌碌地走过,忽然间见到这样天真无邪的家伙,纷纷都拿起自己所剩不多的同理心,为她解答问题。虽然看起来是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然而,事实便是这样,少女孤身一人,不认得路,没有朋友,唱着歌儿从迷途竹林走到了人间之里。
“你是从人间之里过来的吗?”
有人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不是。”她回答道,“是从外面的世界。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大概......可能也不是那么远。我从月亮先生们的怀抱中跑出来了。”
这是毫无道理的解释,不过,当梅莉这么说时,大家便都信服。她似乎自有一种神奇的魅力——难道今次的世界不是由她的幻想造就的么?
“我记不得路啦!”
“记不得路你还能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嘛......?”
“那是因为,原来能够记得一清二楚的。这本来就是我梦里的地方。后来远远地窥视,越过越远,就看不见了。”
她认真地说。少女摘下头上的白色苞帽,放于胸间,金色的长发便散落了下来。银色的光辉触及其间,层层叠峦,拼凑出细碎的反色;这是阳光自己也犯了迷糊,打了盹。它们悄悄地飞来,又悄悄地飞走了。
“我在找人呢。”
“找人?......那人在哪里?人间之里吗?”
“不知道。也许在人间之里,也许不在。但我总会找到她的。”
“总感觉你做事很脱线......”
虽然这么说,大家还是不厌其烦将路线指给了她。说到底,拒绝漂亮的女孩子的要求本就是件很难办到的事情,何况只是举手之劳。
“谢谢您!”
少女自己也没有半分焦躁的意思。要是迫不及待、情非得已,在六万五千三百五十五个世界之前她就这样做了。可是梅莉的选择恰恰相反,她仅仅是预感到有这么一刻会发生,便毫不迟疑地这般做了。
反正是这样。总归是自己的世界。谁让一直在做这个奇怪的梦呐。
生活是一潭古波不惊的死水,只有这种存在于不可思议之间的事件,才能引起半点波澜。
你不能稍微反省一下么?
“很对不起。”
哦。哦。这样啊,那也没办法。
实在不行。只能够原谅你了。
总归是遥远的旅行,穿越了大洋彼岸的旅行,透支了生活的疲累和工作的负担的日子,梅莉会在半夜里惊醒,看着枕边人的睡颜。她不由得觉得可惜而奇异,明明一文不值,却会拥有成堆成堆、足以塞构出一整个世界的幻想——并不是一日两日的妙手偶得,而是长年累月的落寞孤寂。
“我以前做过一个梦......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听得见吗?”
“傻瓜。”
于是少女恍然大悟。她并非在履行自己的承诺,也非慢慢探寻奇异变化的奥妙。梅莉自始至终,都是在追寻着原先的足迹重新迈步。
彼得潘的永无岛,长大了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生机勃勃、一片平和、彼此爱慕、人类与妖怪和谐相处的幻想乡,也只是存在于梅莉自己的想象中。她创造了这个世界,依靠着自己的记忆和添加的多余的空想,但世界不能如此简单地运作着。
自我欺骗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即便如此,梅莉也是这个被伪造了的世界的神明,尽管神明创造世界只需要七天的光景,但世界真正丰富而多元地继续发展下去,远远不止七天而已。
“即便告知了亚当和夏娃不能吞食智慧果,依然会有蛇引诱它们堕落。化为蛇的魔鬼也是神明创造的么?”
“那是名为智慧的果子。智慧带来的自尊、好奇、攀比、残忍、狡诈与机智、勇敢、保护、反抗。没有人愿意按照神明期望的那样活着,即便那是最好的结果。最好的人偶使操纵的人偶依然是假人,世界偌大,其实空无一物,只有神明一人在扮演不同的角色而已。”
哑剧是演给谁看的?
她不知道。梅莉禹禹前行,一路上的所见所感,拾掇的无非是自己的幻想残片。但这个世界早已不是她认知的模样了,它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谁也阻拦不了,谁也改变不了。
梅莉只是同样地爱着这里。
所以当她来到人间之里时,是个阴沉沉的早晨。没有阳光,天上的云朵灰蒙蒙黑漆漆,空气中满是尘土的气味。梅莉以为很快会下暴雨,但是雨滴始终没有到来。天气就是这样,不因为任何的判断而改变。
“你好。”
“你好。”
人来人涌的地方现今破落损毁。少女难以想象其中发生了什么,虽然她知道背后的意味。
青年等待了很久。也许他并没有等那么久,只是在这里装模作样。
谁知道?他一贯喜欢撒谎。
“我等你很久了,玛艾露贝莉·赫恩小姐。”青年说,“不要介意。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梅莉稍稍有点生气。只是那么一点点。
“脱脂牛奶其实一点也不健康,它比全脂牛奶还容易让人发胖。而且,最关键的一点。”
“它不好喝,所以她不喜欢。”
青年耸了耸肩,他在这里滞留了三分钟,然后和创造了一切的神明开始讨论如何拯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