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正在伏案沉思。
这其实是很寻常的事;因为除了偶然外出走动,在祭典上带着自己心爱的人偶展示一番操纵技术,引得人们的交口赞叹以外,大多数时间她都在这间小小的宅邸里发呆——至少算得上是看起来在发呆。
因为一切清洁、打扫、收拾、料理之类的活,都可以由人偶为之代劳。爱丽丝尽管要费上一番心思进行操控,内里的实质却是全自动式的高效流程;只有她这样高明的人偶使才能如此达到如此神乎其技的境界。
可是,在此之后,一切就也没什么变化。
人偶原本是不会说话的。爱丽丝想要它们变得聪明一点,它们就自觉地开口,随意与旁人进行交流了。那样流利的问答,仿佛是有了自己神智的付丧神、雏人偶一般,然而,爱丽丝心下清楚,受操控于手中的人偶,是绝不会有自己的意识的。假使人偶逃脱了人偶使的操纵,那便是一个人偶使最大的失败,这便是自己得意的技艺最有趣的地方。
人偶使要竭力使自己的人偶活灵活现,如同一位真正的“人”;但是,人偶使又决不能容忍人偶变成了活物。它们需要看起来像个活着的家伙,但本质是空洞、是死寂、是无知、是装模作样的傻瓜。
宅邸中到处都是聪明了不得了的人偶。想要分辨它们可不容易,因为它们会一个个说,一起说,分别说,叽叽喳喳地吵闹,模仿出各种各样的声音。私底下的来源却只有一个。
“我不怎么擅长说话呢。”
她想。
“不过,千人一面和一人千面,大概是一个意思吧。爱丽丝是爱丽丝,爱丽丝的人偶是爱丽丝的人偶,大家都这样想,也只能这样想。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可是事实很简单,那明明是同样的存在。只是所有人都有意忽略了这个事实,可以称之为选择性失明的一种。
原因大概很简单。谁都不希望自己认识的人“无法捉摸”,比起这个,一个稳定而有特色的性格要简单得多。这样相处,比较方便。
就是如此。所以爱丽丝是爱丽丝,这点从来没有改变过;每当她外出之际,所有人都认得,这是七色的人偶使,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不喜欢说话,能够很熟练的操纵人偶,带着的人形们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神奇作用,与人们对话时,更是性格丰富、栩栩如生——谁都知道这点!
又剩得下什么呢。就此止步的话,便是最好的结局。在宅邸中一直思索着这些,并且不眠不休地制作着人偶的魔法使,仅此而已就足够了。
所以她欢迎所有的来客。欢迎在魔法之森迷路了的旅人,愿意让他们借住一晚,以此来观察不同的形态神色性格:爱丽丝下次做人偶要用。她聚精会神,毫不慌乱。
反正,谁也见不到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
今晚也一样如此。人偶们各司其职,擦桌、拖地、生火、点灯、做饭、上菜,同样的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几乎能让来客误以为这是一间每晚都在召开盛大宴会的大宅院。不过,爱丽丝毕竟已经变成了“魔法使”的一员,不再是渺小而平凡的人类,时间就多得连用都用不完。
她才不心痛。多么洋气壮观的地段,只凭借自己的小小手段,要多少就能造出多少来。只要人偶在身边,人偶使就是无所不能的神明,驱使着这些呆板的物件,不论怎样的奇迹也能变成来。
只是没有心而已。除了心以外的话——
“谢谢你们噢。人偶小姐们,”旅人笑着说道,“真是。我还在害怕,天黑了以后,无论往哪里走都辨识不清正确的路了。呼~幸亏看到了这间亮着灯光的宅邸,老实说,真像童话故事里的糖果屋一样啊。”
糖果屋吗?那的确是个很好的地方,假使屋里没有住着那位该死的女巫的话。糖果屋自然是救济在林中落难的兄妹的好地方,睡的、吃的,对于小孩子而言,最美妙的就是吃不完的糖果了吧。
“很抱歉小姐,我一点也不好吃。”
“我们是人偶——而且——这里也没有糖果。”
“人偶这么多,里面一定窝藏着一个女巫吧!喂,小姐,女巫是会吃人肉的,就算没有女巫,妖怪也会。”
“奇怪!奇怪!奇怪!妖怪就在这屋子里面啊!”
人偶们一人一句,纷纷吵了起来;对于常人来说,一下子见到如此怪异的情景,即便是身处幻想乡之中的家伙,对于怪事见多了的家伙,往往也要大吃一惊。他们当中有的会斟酌许久,一言不发地在这间府邸中住上一夜,有的则会干脆地逃出去。在夜晚的魔法森林中度过一晚,生存率有多少,爱丽丝并不关心。她又不是人类。
她是魔法使啊。
只是,今晚的旅人稍稍有点不同。她看见这么多的人偶一齐说话后,仅仅是略有些吃惊地环视了人偶一周,连一点害怕的情绪也没展现出来。
“真有意思啊。”那人鼓着掌道,“人偶小姐们,你们一个个的,都会说话吗?看起来性子千奇百怪,不过,我总觉得,内里总不至于是在害我。反正外面这么黑,暂时到不了人间之里的话,呆在这里,总归是最安全的。”
旅人的金发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她只是个年岁尚幼的人类少女——奇怪,为什么这样的女孩子会在夜晚的魔法森林里迷路呢?难道她家里的人都不管的么?
然而,这也只是个小小的猜想罢了。
“别这么说!女巫马上就要过来吃你了!”
“这里是魔法之森诶!又不是那个人类村落,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看剑!看剑!”
“啊!拖地真麻烦,请让开一下,请让开一下,我要拖一下这片地。谢谢您,小姐。”
“今夜的晚饭是蘑菇汤。希望您满意。”
各式各样的人偶口中吐露出不同的字眼和情感,它们彼此被设定了不尽相同的职责和判断依据,即便是作为操纵者的人偶使也不能更改分毫。一点更改了,人偶便不再像是个“活人”了。
所以是凌厉风行的准则,恪守此道,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穿针引线,一点一点精细雕琢着全新的人偶。
“谢谢你,嗯,这位人偶小姐也感谢,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啦。”旅人道,“我才不会害怕。喂,我看那位女巫才是胆小鬼呢,磨蹭了半天,连出来见面的勇气都没有。啊......只是借宿一晚而已。”
“平常来这里住的人都很害怕你们吗?不至于吧......我觉得诸位都是好心人啊。当然,我才不要出去,出去才有危险。反正都是危险,这里灯火通明,又有的吃有的住,白痴才要跑。”
反倒是人偶们都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它们依据着自己的身份和判断,和旅人快快活活地聊着天;这个宅邸中第一次这么热闹过。从爱丽丝搬进魔法之森,成为魔法使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人偶与人偶之间的对话无非是自言自语。只有和真实的人类一起,才能坦然面对;然而,制造了太多人偶的人偶使,早就割舍不掉错综复杂的面具了。扮演着各式各样的人偶,竭力让它们“如同真正的人类”一样。
真正的人类......
诶。爱丽丝又不是人类。她已经变成魔法使了。人类和魔法使的寿命天差地别,所以扮演不同的人偶,以人偶的身份来认知世界,才是最正确的决定吧?
“对啊。我从那边回来......是的,到人间之里去。虽然只是个人类?不过,我想看看这个世界的全貌。就是这样,还有人在等我呐——”
旅人轻飘飘地说。她真的和人偶们无所顾忌地聊了一个夜晚,最后,到了困意袭来时,还不忘询问人偶们关于宅邸里的女巫的事情。
“到底出不出来呀?老实说我现在有点害怕。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她半开玩笑道,“真的很困了。不睡觉不行了。”
“白痴。”
“傻瓜。”
“笨蛋。”
“小孩子才信这些。”
“晚安。”
人偶们说道。
于是那女孩也说道:“晚安。”然后她真的沉沉睡去。女巫始终没有走出来,究其原因,是因为不需要出来,她也能借助人偶们看到女孩的容貌行为。金发的少女样貌天真纯洁,是真正拥有赤子之心的模样。
人偶使不忍心叫醒她。爱丽丝只能接着在工作台上慢慢制造人偶。她已经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但她还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出去——她不想伤心。她再也不要伤心了。
魔法使的寿命和人类的寿命是不同的。她默念着这一点,在人偶上用针线缝上了最后一笔。
一个正在微笑的人形。
人偶使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最出色的人偶,是名为爱丽丝·玛格特罗伊德的人偶使。
上面倾注了作为人偶的全部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