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虫群落于下风。
然而西耶尔并没有放松,他反而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即使是这个新兵蛋子也能看出来,虫群被压制只是暂时的。
腐败者的虫海无边无际,从第一环峰前一直绵延到交路双山(指第一环峰南偏东的两座连在一起的中等规模的山峰)山脚,而被交路双山所遮住、看不见的虫海还不知道有多少,尽管现在已经入夜、无法清晰的看见远方,但是只是想想,西耶尔就觉得毛骨悚然。
就算现在能压着这些怪物打,弹药储备打光之后呢?
就算弹药储备充足,难道暗火石机、重元素爆裂狙击炮这些武器在长时间的射击中不会过热吗?难道炮手不会疲惫困倦吗?
下面那些怪物可是不会松懈也不会倦累的,它们就像是潮水一般拍击着要塞,永无止境,眼看着一波虫潮被剿灭,然而一眨眼下面的空地又被新的虫群占满,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黑红色海洋竟然像是没有减少过一般……
这场战斗的结果已经很明了了。
赢不了。
绝对赢不了。
——直到这时,新兵西耶尔才稍微体会到了老兵们的心情。
不是抱着必胜的决心,而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不期望能赢,只想要临死前咬下敌人几块肉。
何等的绝望,何等的悲哀,然而这就是瑞文戴尔精灵们面对的现实,即使是从未面对过腐败者的西耶尔,此时也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腐败者真正的恐怖之处。
要怎么办?
会死吗?
……不,这不重要,自己死不死已经无所谓了……只是,法赛雷,真的能挺过这一次冲击吗?我族的未来,到底……
西耶尔越想越是觉得绝望,蓦然间,他想起了先前看到的那道光,那道划破了夜幕的凛然寒光。
那道光,那是特拉维妮大人准备的秘密武器吗?那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只是看一眼就让自己战栗?
可是,就算那是秘密武器,光凭那东西就能解决第三次冲击吗?明显不可能吧?当初第二次冲击时,可是女神大人降临才得以解决,而现在女神大人已经沉寂一千多年了,光靠一个不知所谓的秘密武器能行吗?
再说,那东西到底是不是所谓的秘密武器还不知道呢……
一时之间,西耶尔的脸色越发苍白,他的性格可以说偏向悲观主义,凡事总是往最坏的方向考虑,想着想着,他无意识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喂,小子,你在想什么?”忽然,有人用手肘顶了顶西耶尔的侧腹,“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哦?”
“没、没什么……”西耶尔这才回过神来,他有些羞愧,自己又自顾自的开始乱想……明明已经在做战前准备了,却还是进入不了状态……
“放轻松点啦。”用手肘戳他的是一个老兵,说是老兵,实际上却也是个比他年长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大约也就年长了几百岁),一头淡黄色碎发,鼻梁上贴着一块纱布,脸颊削瘦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发青、看上去相当憔悴,但不知为何,脸上却仍能保持一副略带轻浮的笑容,让人不自觉的跟着他一起放松下来。
吉罗列斯,父母死于第一次冲击,当时尚且年幼的他被自己的哥哥带着,跟随逃难的队伍一路向北,最终有惊无险的活了下来——说是这么说,但当时与其说是有惊无险、倒不如说是大难不死,就算同行的成年精灵对他们多有看顾,但在腐败者一次又一次的追击下也实在顾不上他俩太多,若非吉罗列斯的哥哥机敏,恐怕兄弟俩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事实上,当时一整支逃难队伍,最终能抵达法赛雷要塞群的不足五分之一。
兄弟俩相依为命,所幸作为长生种,瑞文戴尔精灵的社会秩序并不会那么轻易崩溃、即使是在大灾大难面前瑞文戴尔精灵的道德水平也始终维持在一个基准线之上,故而两兄弟尽管是孤儿,但在战时统括委员会的照顾下还是顺利的成长了起来,并双双成为了戍卫军团的一员。
再然后,就是第二次冲击,吉罗列斯的哥哥正是死于那场惨剧。
自己走神被发现,西耶尔感到很不好意思,他尝试对吉罗列斯笑一下、缓解自己的困窘,然而却只挤出了一个变形的干笑。
“就是这样,笑一笑嘛,一直绷着可不太好。”然而吉罗列斯似乎却并不在意西耶尔笑容的僵硬,他语气轻快,自顾自地用手在脸颊上拉了个笑容的鬼脸出来。“一直紧绷的话,本来能做好的事情也会做不好的哦。”
“……吉罗列斯先生,不会紧张吗?”
“还好啦,为什么会紧张呢?”吉罗列斯摇摇头,“现在并不比第一次冲击和第二次冲击时更危险,不是吗?至少我们现在还有十一座要塞,至少我们现在还有女神大人的神力结界。”
西耶尔一时无语,的确,对方可是经历过两次腐败者冲击了,而他在第一次冲击时尚未出生,第二次冲击时尚还年幼、待在后方,就作战经验来说,他的确和这些老兵差的很远。
“再说嘛……”吉罗列斯继续说道,“我也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忧的。”
“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忧的……?吉罗列斯先生,是觉得我们能胜过那些腐败者吗?”西耶尔愈发惭愧,的确,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还没真正和那些腐败者开打呢就已经想着会败……
“胜过?哈哈哈哈!”吉罗列斯笑出了声,“你真有趣,我们怎么赢的过那些怪物呢?要我说,我们这里被攻破难道不是迟早的吗,你该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吧?”
“……”西耶尔瞪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只是觉得,真的无所谓啦。”吉罗列斯似乎没有在意西耶尔的惊愕和无措,他往身后的石壁上一靠,笑容收敛,淡淡的说道:“打赢打不赢,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捱得过这一次,难道我们还能反攻不成?腐败者的这一次攻击,究竟动用了它们多少实力,谁又知道会不会有第四次第五次冲击呢?
打输了,我们大家都会死,打赢了,无非也是晚死一点……不,姑且先说说梦话吧,就算我们打赢了,反攻回去,把这些怪物彻底扫出这个世界……”
“然后呢?”
“费德伍德森林没了、克拉西亚没了、深水蒂、阿纳金丝、多西亚、灰熊丘陵……都没了啊,什么都没了,你明白吗,是真正的什么都没了,那些怪物就连土壤都吃干抹净了……!除了我们,除了法赛雷,瑞文戴尔已经没有除腐败者之外的活物了。”
“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我们只不过是在等死而已。”
“你知道吗,世界上最痛苦的不是绝望,而是在几乎绝望的境地里,偏偏还让你苟延残喘……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临死前的等待啊。”
“所以呢,能够等到第三次冲击,我真的舒了口气,说实话,我现在很轻松。”吉罗列斯拍了拍西耶尔的肩膀,“你也轻松一点,如何?”
西耶尔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