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中。
内山木洗完澡。
仔仔细细的将衣服穿上,单薄的单衣,将身上林林总总的伤疤,一一遮掩。
父亲仍然坐在房间里,电视的声音开得极大,有些吵杂,令人烦躁。
那个女人死了。
哪个?
内山直美,他的母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心中,再也不敢将那个女人,称之为妈妈。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是父亲杀的,大约在…一年前的某一天?
他们俩个吵架了,吵得很激烈,他躲在房间里,默默的,一言不发。
反抗?
开什么玩笑。
听说过巴甫洛夫的狗么?
因为,肯定是挣脱不了的嘛。
画地为牢的牢。
所以他也未曾想过,去反抗他的母亲。
他们俩个经常吵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是母亲疯了的那一霎那。
他的人生,人的一切,就被笼罩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
畸形的生活,寒冷的一切。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变得无比的坚强。
不过那天,他们的吵架,愈演愈烈,辱骂,尖叫声,伴随着东西摔碎的声音。
这样的场景,他看得多了,也……麻木了。
然后动静没了。
父亲瘫软在地上。
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母亲,浑身都是血。
那些血,脏兮兮的,染在床单上,地板上,窗帘上。
愣了片刻。
父亲从地上爬了起来,抱着他痛哭。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真的,结束了吗?
内山直美,真的死了么?
他不敢去想。
就跟那栓在狗脖子上的绳子一样,明明可以很轻易的挣脱掉,明明那样的绳子,已经束缚不了自己,然而,它依旧盘桓在那盛子所桎梏的,小小的一片地方里。
哪怕,那根绳子,已经不在了。
父亲将母亲放在了床铺,然后就离开了家,不知所踪。
在那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独自一人,独自的居住在家中,像个正常人一样的,生活,上学。
后来,母亲的尸体,被邻居发现。
他和他的父亲,接受调查。
在警署里边。
父亲控诉,控诉那个女人,控诉那个内山直美。
十三个孩童的事情,内山直美虐待的事情,以及他,内山木,失手将内山直美杀掉了的事情。
一切的一切,他都没有反驳。
包括杀掉了自己母亲这样一个事情。
至于证据?
不需要。
他只要将他身上衣服掀开,将他身上,那一层层,早就已经结起的痂,甚至是起了茧的伤口,掀开,让无数人看。
他还记得当时审讯室里,那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咬牙切齿的咒骂。
有啊。
真的有啊。
他们当然就被释放了出来。
这一段历史,就像是被尘封了一样,因为涉及到太多隐私的东西,而且警署那边,担心这个事情传出去,会对他造成二次创伤。
所以这段新闻,就渐渐的淡了下去。
可是,内山直美真的死了么。
父亲跟他说。
他,他们,他们一家的噩梦,已经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么?
在母亲死后,父亲很快找了另外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叫福山。他偷偷的见过几次,那是一个和内山直美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她看上去其实不算温柔,有点凶,不过私底下的,对人很好,明明没有见过他,也仍然给他,买了很多很多的礼物。
对了。
她还有个女儿。
一个看起来,痞里痞气,吊儿郎当的女儿。
听说是叫福山美沙?
他见过照片,是福山太太发给父亲的,父亲偶尔会把照片拿给他看,说,这以后,她,就是你的姐姐了。
姐姐…和妹妹不一样的存在么。
他想着。
……
那天。
大约是个下午。
他和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街上,行人不多,莫名的有些清冷。
照片上的姐姐,就这样迎着面,走了过来。
和照片上,果然一样呢……视觉系,蓬松的头发,涂得黑黑的眼圈,嘴巴边上钉着一颗银白色的饰物,蹲坐在街边,大口大口的抽着烟。
他多看了一眼。
姐姐回瞪。
“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揍你啊!”
那个时候,他是信的,所以他走得很远,躲在一旁,偷偷看着。
好凶的姐姐…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倒时候成了一家人,姐姐,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姐姐似乎心情很差,咬着香烟,嘴里不停的在骂着。
“老太婆,多大的人了,还想着找什么男朋友?!是嫌我在家烦了啊!哈?”
声音很大,有些烦躁,听起来就很生气的样子。
“…听说那个男的,还带了一个男孩,比我小几岁的样子。吗的,莫名其妙的,当了个姐姐!烦死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钱包,从她的破洞牛仔裙里拿出,翻着里边的钱。
“混蛋,昨天刚发的钱,怎么今天就只剩这么多了……也不知道这点钱,能买什么……得买点礼物啊,当姐姐的,没点表示怎么行,毕竟是姐姐啊…”
姐姐好凶…
但是,也好可爱啊…
躲在一旁偷看的内山木,忍不住笑。
然后。
附近的小区,忽然起了火。
消防的警铃响了起来,不时有人从起火的楼房处跑了出来,大声喊道。
“救人啊!救人啊!还有好多人在里面呢!!”
冲天而上的黑烟。
姐姐一言不发的,将烟头踩掉,三步两步,就冲进了火场。
当时的他。
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是跟着姐姐的脚步,冲到了火场里边。
那里边,一片混乱。
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哭着喊着的孩子,老人。
他用毛巾,湿了一些水,捂在嘴巴上边,到处的寻找。
寻找他的姐姐。
可是,他没找到。
没找到这个姐姐。
却在一间房间中,一块破碎的镜子前。
找到了他的母亲。
内山直美。
母亲,就站在他的身旁,一直,搂着他,搂着他的肩膀,苍白枯槁的双手,死死的抓住了他。
就像是根勒在脖子上的绳子。
也难怪,难怪他一直觉得,内山直美没死,一直觉得,内山直美,还活在他的身边。
这不就是身边么。
镜子中的内山直美。
笑容诡谲,狰狞。嘴角,裂得极开,几乎似要将嘴角,弯到耳根底下。
她说。
“对不起啊,木雅,是妈妈弄错了。”
“妹妹血,不行,要姐姐的血,才有用呢。”
“妈妈弄错了呢。”
“所以。”
“杀了她吧。”
“杀了福山美纱。”
“杀了她,你就可以,变成女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