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管家回身详细交谈之后,终于转过身,又将收受的银两放还回聂琛的手上:
“公子您的诚意,够了。但武当派的诚意,却还不够。”
笑着说完这两句,郑管家稍稍低了低头,做出一副十分抱歉的样子。但从他那阴沉的眼神来看,显然这些作态都是敷衍。
本以为自己装逼大成功的聂琛,现在有些恼怒了:
“不够?”
郑管家还是一副市侩的表情,促狭地说道:
“若是以个人名义,为老爷祝寿,那份礼金确实丰厚。”
“但武当乃是名门大派,礼金数目要是配不上它的威名,老爷事后问起,管家我也难以担待。”
待郑管家解释完,两个看门的家丁也察觉出管家态度的变化。他们顿时一改先前的和善态度,反而鼻头一扬,双双拦到聂琛身前,板起脸,寸步不让。
聂琛只觉得一团旺火从心底蹭的冒上喉头,从牙缝蹦出几个字来:
“那你要多少?”
郑管家慢条斯理:“一千贯。”
一千贯,不多不少。正常的江湖大派,豪爽一点的,都能给出这样的礼金。
但武当派现在情况特殊,两个道姑连住宿的盘缠都没有,又去哪儿寻这么多银钱?
只能靠聂琛打肿脸充胖子。
现在的问题是,他脸打肿了,这胖子却没充起来。
聂琛搜遍全身,连鞋缝儿里的铜板都抠出来,也才堪堪凑齐五百贯。
毕竟,他只是出谷散心,也不可能把全部身家都放在身上。
见了聂琛的窘样,两个家丁甚至放肆地轻笑起来,丝毫没有先前收了碎银的感恩模样。
这便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聂琛几乎要火急火燎地跳将起来,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而且,郑管家接下去的一句话,更是将矛盾挑拨到新高度:
“若是礼金不够,也可换个形式。”
“那位百花谷的女侠,听闻你们谷内除医术外,也兼修瑶琴音律,若是寿宴当场,能请出您奏上一曲,再请两位武当女侠舞剑助兴,便可算诚意厚重之礼,也不需礼金。”
这话语所描绘的场景虽然雅致,放到具体情境中,就不那么美好。
毕竟,寿宴人多嘴杂。觥筹交错的当口,让众宾客知道名门正派的武学竟用在这寿宴助兴上,便会大损门派名望,成全欧阳家的威名。
好一个一石二鸟!
但聂琛能有什么办法?两个家丁练了几手粗浅武学,配上壮实的体魄,最是克制百花谷轻灵的武学风格。他要在这儿闹事,僵持上一会儿,等府邸内的护院赶到,也没好果子吃。
说理,说不通;比武,比不过。
这哪还是聂琛原先所想的潇洒救美?这压根就是除去和任无名较艺外,最为窝囊的一次!
任无名,都是任无名带来的好事!
聂琛咬牙切齿。他却是忘了,这档子事还是他揽到自己身上的。
聂琛救美不成,这“美”,反倒要出来给聂琛救场。
“不必牵扯到任姑娘。若是仅需舞剑,不显露武当派弟子的身份,我们可以答应。”
月凤上前几步,语气平淡。但仔细倾听,却可听出其中的颤抖,显然答应这样的条件,对月凤来说,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月莺更是气愤得俏脸通红,一头束起的马尾辫在脖颈后左右扫动,几乎糊了任无名一脸。
郑管家斜过眼睛,瞥向左丘齐。见他摇了摇头,郑管家便继续得寸进尺:
“这舞剑可有可无,鼓琴奏乐的雅事,还是不能缺——”
他“进尺”进到一半,便卡壳了。不是他“尺寸太短”,只怪全身阴冷僵直,“热胀冷缩”了。
至于这阴冷的原因,自然是透体的杀气。
任羽衣的杀气!
因为,这里头最为气愤的,还数任羽衣。让她鼓琴?先不说她这个武痴几乎没学过音律,就是她当真会鼓琴,也不能容忍自己受此摆布!
只见任羽衣两手从腰间针匣一抓,捻出一大把银针。这些银针若都刺在一人身上,那人非变成刺猬不可。
郑管家的心跳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心中不知已经暗骂过多少遍左丘齐的歪脑筋。
但他身为管家,武艺本就不精。
那两个家丁只顾盯着聂琛,也来不及救他。
左丘齐这始作俑者,也早就远远逃开。
难道他只能听天由命?
“慢着。”
一声如惊雷般清脆的声音,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他。
但这话,却不是郑管家一方任何一人说的。
“任无名?!!”
聂琛最先反应过来,赶紧后退几步,脱离家丁的包围。反正这一次已经无计可施,他倒是要看看,任无名这狡猾的“小狐狸”,要怎么扯谎!
藏身在剑柄中的项伏虞,悠然自得:【老狐狸在这儿呢。】
在“老狐狸”的指示下,任无名先从怀中掏出一袋碎银:
“这些银子,大概有六七百贯的价值,和聂琛的银钱合计在一起,就能凑够礼钱。”
唔……原来是要凑钱……凑钱?
聂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任无名,明明连住店的银钱都拿不出,现在又从哪儿变出来这么多碎银?
要是任无名编出一套天花乱坠的谎言,聂琛也就认了。但任无名现在随便掏出一袋银钱,就比他全身家当都多,这岂不是在狠狠打他的脸!
而且,这任无名如此狡猾,明明一开始就出得起礼金,却还诱骗他到这欧阳府邸来出洋相!
聂琛此刻真想挖个地洞,把“被任无名耍的团团转”的自己给埋进去!
另一边,郑管家发现自己的危机得到化解,自然大喜,也不顾没有完成左丘齐的要求,径直上前,就要取过任无名手上的碎银。
但任无名的身子,却轻轻一侧,身如游蛇一般,悄悄扭开一个微小的角度。
郑管家前走的这个动作,正正好被任无名避过,两人交错而过。
但郑管家已经是在府邸的门前。任无名与他交错而过,也就意味着,他已经——
步入了欧阳府邸之内!
事发突然,无论是郑管家,还是家丁,都没有反应过来,竟都来不及阻止。
未经主人家允许,私闯府邸,可是要面临结下死仇的风险!
任无名却依旧云淡风轻:
“这礼钱,是齐了。但这诚意,还是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