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夏月间’,是高天原里风景最好的一间和式小屋,有很大的阳台,正对东京的夜景。
可惜如今的东京没有什么夜景可言。
当夕阳从窗外那条小河、河畔摇曳的樱树和枫树上抽离,无月的夜幕浮动在水波之上,空气中飘荡的不安便重新显露出来。
源稚女收回目光,重新面对梳妆镜里的那个清瘦男生。
画上浓妆,他就是戏台上且歌且舞、绝世而妖冶的戏子,也是喜怒不形于色、执掌生杀大权的猛鬼众龙王;画上淡妆,他就是亲和近人、帅气而又温柔的风间琉璃,令万千女性神魂颠倒的梦中情人。
只有去除所有粉饰时,他才会猛然意识到——原来还有一位正在乡镇中学读书的少年,源稚女。
而倘若提到‘源稚女’,那么‘源稚生’则是更加无法绕开的记忆。
家中那个酗酒的养父也许根本算不上亲人,怯怯弱弱的少年源稚女既没有要好的朋友,也无法做到像哥哥一样的优秀……
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弹动,将那封刚刚翻看过的信件收入衣袖。
“进来吧。”
在他出声之前,门外的人一直静静等待着。
她没有敲门,因为她清楚以源稚女的血统、并不需要集中注意力也能察觉到自己的靠近。
“晚餐已经做好了。”
樱井小暮温顺地就像从前一样,按照源稚女的习惯摆放好菜肴和餐具,随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他接下来的一切吩咐。
但那其实是‘龙王’所喜欢的,不是‘源稚女’。
‘源稚女’既没有对美色的欲望,也没有把握一切的控制欲。
“为什么不走呢?”
源稚女轻轻抚摸她的秀发,像是对待大号的家养宠物;樱井小暮随之微微低头,靠近他的身体。
“因为您在这里啊。”
高天原的人已经完全撤离了。
不论是存量不多的燃油,还是越来越难以搜集到的食物,都决定了他们只有‘尽快抱团离开’这一条路。
身为猛鬼众的‘龙王’,他应当乘机离开东京、整合日本其他区域的猛鬼众势力,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同样陷入泥潭的蛇岐八家,奠定胜局;身为牛郎界的NO.1风间琉璃,许多人都劝他不应该留在这里白白丧生。
可‘源稚女’不想离开。
“是啊,我在这里……哥哥也在这里。”
听着这从未有过的叹息,樱井小暮心中一动。
她是知道源稚生和源稚女的兄弟关系的;但在猛鬼众做事这些年以来,她从未听源稚女亲口提起过详情。
“哥哥他,从小就很坚强,很优秀。”
“我觉得他是世界上唯一能保护我的人……直到他用刀刺进我的心脏。”
说这话时,他的表情脆弱而又伤感,让人禁不住地涌起怜爱。
可下一个瞬间,那少年的怯弱便骤然扭曲。
“所以源稚女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复仇的恶鬼……”
“您恨他吗?”
樱井小暮轻轻握着他的手。
“我……不,我并不恨他。”
源稚女闭上眼,像是在梳理情绪,又像是在寻找理由。
“哥哥是正义的伙伴。他做的事其实一直都是正确的。”
“我以前恨他,但是现在我不恨了……因为除了我,没有人会了解和理解他的固执。”
“……”
“小暮,我要去见他。”
并没有太长久的犹豫,源稚女起身,从刀架上拿过武器。
樱井小暮同样平静地起身,帮他打理衣物,调整角带。
“您还回来吗?”
“当然。”
他听出了这份平静下的不舍和颤动,于是他微笑着抚摸她的脸颊,给了她一个温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