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干嘛去那么远的地方?”我问她。
“是母亲的头七。”她告诉我,“就是今天,考完试就赶回老家去的。”
“头七。”我一下子愣住,抬着眼睛看她,却从她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的悲伤。
“事情很仓促。”她说,“前几天我请假就是因为这事,要回老家去举行丧礼。”
“怎么一回事?”
“就像是暑假要去海滩边旅行一样平常的事情嘛。”智代说。
“前一天我还给她带了换洗衣物过去,她要在病房穿礼服我也答应了她明天带过来,然后两个人坐在那里,她意外的倒是剥了橘子给我吃,还同我说了些闲话,我要回去的时候她哭起来,但却全然不让我安慰,硬是推着我出了病房,一个人拉上窗帘趴在病床上面。”
“结果夜里三点多医院打过来电话,告诉我母亲突然去世的消息,我就在这里的暖桌上坐到天亮,后面早上要去医院办理相关手续才发现自己没开暖桌的电源,脚都冻得僵硬。”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母亲似的,以至一瞬间我以为她母亲还精神的活在世上,不曾去世。
我喝光了杯子里的暖茶,端过来水壶添水,给智代杯子中也加了一些。
“丧礼的事情可还能够坚持?”
“累的半死了啊,整个人都。要穿上黑衣服,整日整日的跪在那里烧纸,要让供桌上的香火和油灯不能灭。”
“大概可以。”
智代把头发上的发卡全部取下来,头发散乱的披在肩上,她用着手使劲的揉了几下,整个头发变成乱糟糟的一团,又抱起来茶杯喝水。
她拉起来裤腿给我看,膝盖上像挨了砖头一样又红又肿。
“找些清酒抹在上面,能好的快一些。”我说。
“要是跪的受不了半坐着垫子上面休息一下,被其他人发现肯定指指点点,私下议论我如何不孝顺的问题。嘛,我就是不孝顺嘛,要指望母亲死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家伙有多孝顺。反正这样也好,那些人期待我哭出来,我就偏偏不哭给他们看。”
“最后就是收骨灰盒的事情了,母亲老家那边的规矩,要子女拿一半的骨灰第三天天不亮从家里出去,一直走到海边为止,然后把骨灰撒在海里面,用海水洗过骨灰坛后再走回来,我中午才到的海边,走了有四个小时才到,怎么还会有这样的规矩流传下来。”
“不知道。”我说,“腿还能够走回去?”
“肯定不能了,反正没其他人跟着,我跑去电车站台坐了电车回去,周围人见我抱着骨灰坛,都离得我远远的,一位大叔过来,要趁着安慰我的时候摸我后背,被我打开来骨灰坛朝他扬过去,一下子吓得他摔倒在地上,怎么可能有东西在里面嘛,不然我早上那么长的路岂不是白走了。”
我禁不住笑起来。智代也笑出声。
“然后就回去了?”我问。
“当然不行了,那样的话时间肯定对不上,我先是去电车站附近找了钟点房,痛痛快快的睡到晚上七点,被饿醒来才回去。”
“睡了那么久不会有事?”
“按规定时间就差了两个小时多些,我说自己走累了,在路上休息花了时间,他们居然相信了,那天外面冷的要死,呆着不动非得冻成雕塑。”
“然后大家吃散伙饭,司仪又带着我给那些前辈们磕头鞠躬,他们端着饭碗吃我家的饭,还要我鞠躬磕头给他们,哪有这种事情吗,拿一束菊花来就能有让别人这样对待的资本,想着都令人生气。”
“鞠完躬我才被暂时解放出来,供桌那边也不用再跪人,我去厨房找外祖母要了些东西吃,那还是我三天以来第一次吃到热的东西。”
“吃了些什么?”
“不记得了,反正就记得那时候吃的特别饱,吃完就钻进客房的棉被蒙头大睡,也不在意外祖母刚吃完东西不能躺着的建议。睡的都要死过去的那种程度,送客人离开的活也没有去做,睡醒之后继续找东西吃。”
“外祖父过来找我谈话,同我讲了母亲之前的一些事情,又问我接下来的打算,我能有什么想法,还不是先读出来高中再说别的事情。”
“中途舅舅和舅妈也插/进来话,他们谈论我在丧礼上不尊重母亲亡灵的举动,明明大家都睁一只眼睛过去,偏偏他们就对此非常生气,总是揪着不放,说我不该做那些不好的动作,于是大家就这样不欢而散。”
“嗯。”我说。
“他们人倒是好人,就是思想死板的厉害,还不如外祖父开明。”智代说,“例如我这次回去穿着红色的大衣,他就觉得不痛快,为此还骂了我一顿,可我只是没有其他在雪天穿的衣服了嘛,只要在活动上换回来黑色衣服就好了啊,又不能怪我,你说是不是思想腐旧,”
“现在好了。”智代说,“总算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推过去了,后面的二七,三七……到七七都不用回去,外祖父他们会帮忙处理的,我这边就完全的空闲下来了。”
“寒假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智代说,“倒是你,平安夜把你从家里叫出来没关系?”
“本来就没回家,还在公寓呆着。”
“怎么回事,学校不是都放假了?”
“不想回去,家里面的事情和你的一样多,回去全都是麻烦,新年也不会回去,准备一直在公寓呆到开学。”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