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站在寺子屋的门口很是窘迫,他的脸上还留着几道血痕,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缩在他背后的竹篓里。
“哟,雨君…你的脸这是怎么了?”妹红好奇地凑了上来,脸色颇有些忍俊不禁。
“惹到猫了,大概。”张玉颇为无奈地看着妹红,事实上他正发愁自己脸变成了这样,到了讲台上会不会有失诲人教书者的形象。
这只小猫很多时候都有些莫名其妙的行为,不过看在她被自己莫名其妙的反杀,丢了几百年的修行不说,还被八云紫大人强行安排给自己当宠物份上。
还是忍了吧。
其实有时候张玉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奇怪,这只小猫说起来完全是咎由自取,如果自己的没有继承白泽之心,只是个普通的人类,那恐怕早就成为她的腹中的美餐了。
一方是浑噩的少年,一方是吃人的妖怪,这个初遇委实不怎么美好。
可是一想起来却没什么恐惧和后怕。反而有种想笑的感觉,不过几日光景,再回想起当时却恍如隔世。
妹红一挥手,再次施展了第一次在自警队的办公室见面时的法术,张雨的脸上一阵清凉,那些被挠出血的伤口就已经缓缓愈合了。
“这些小术法其实你也可以学习一下,这里不是外界,对于非常识是完全没有限制的。”
“好,真是太谢谢了。”张雨点了点头,微微欠身再次谢过了妹红之后就走进了寺子屋,而那些好奇的小脑瓜看到这个少年之后就赶紧缩了回去。
自从前日被怒斥过一番后,这些熊孩子就已经有点害怕这个新来的半白泽,因为在他讲话的时候好像背后有什么降世神打在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一般,不由得让人心生敬畏。
课上的毫无阻力,再怎么早熟,终究也只是一群小屁孩儿,张雨将手中的粉笔头用的出神入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再开小差或者上课睡觉。
不过让他觉得有趣的是慧音也和那些学生坐在一起,还拿着一叠纸不时地记着什么。
“下课。”临近晌午,张雨合上了自己写的教案,扫视了一眼教室,果然,在粉笔头的支配下,没人敢睡觉,也没人敢交头接耳。
张玉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讲的都是些国文数学之类的东西,有别于慧音讲授的幻想乡历史或者是那些艰深的典籍,只是照搬了几篇古文和一些基础数学,看起来效果还不错。这些学生可比外面的熊孩子好打发多了,只需要稍微引申一下,讲几个故事就能将他们的注意力牢牢抓住,甚至时不时地发出阵阵惊呼。
只是想起在自警队吃牢饭的那些时日,那位狱友向他倒的苦水。也不知慧音讲课能无聊到何种程度,竟能把人逼到辍学。
看着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走出教室,他心下总算小小的松了一口气,虽然自信不会搞砸,但毕竟是慧音交给他的事,心下有些淡淡的欣喜和满足,不过当他把视线转向慧音,却发现慧音嘟着嘴,像是有些不高兴,不过看到张雨看过来,还是勉强地笑了一下。
“慧音慧音慧音!”妹红从门外的拐角处一个闪身就跑到了慧音身边。
“干嘛…”慧音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嘛。”妹红嘴上安慰着慧音,眼睛却瞪着张雨。
“呃…慧音,其实你讲的课真的很好,但是孩子们或许更爱听故事吧,如果慧音讲的课学生都是如我这般年纪或者更年长一些,想必一定会沉迷其中的。”张雨马上就会意了,在妹红的险恶的眼神下安慰着慧音。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只不过那些棒槌沉迷的是慧音讲授的精深的知识还是她本人的美貌那可就说不好了…
“没什么…不用安慰我了。”慧音将头埋在纸里,终于不在掩饰自己的沮丧。
“不过雨君和阿求倒是有些相似呢,都是可以将课堂变得好玩热闹的人。”
“但是上课只追求热闹好玩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嘛,慧音讲授的的历史才是真正值得认真对待,郑重到洗耳恭听的历史。”张雨认真地说道,幻想乡的历史都由上白泽慧音一手创造,她当然当得起这样的赞誉。
“任何历史,真实存在过发生过,都值得郑重对待,不论它们是否被记录。”慧音认真的说,她的眼中闪着些许光芒。
是在追忆着什么人呢…也许也曾有人眼中闪着同样的光芒说着同样的话吧。
“嘛,总之今天的课也上完了,一起吃饭吧。”妹红拍了拍手,唤醒了有点陷入痴呆的两头半白泽。
看来雨君将来也会变成一个像慧音一样的白泽,不过这幅呆头呆脑的样子…好吧其实慧音有时候也会这样,不过现在已经很少了。
妹红脑补了一下两只脸长得几乎一摸一样的白泽站在讲台上相视一笑的画面,有点谐,却又有很温馨。
自己和慧音是密不可分的友人,可自己是蓬莱人,慧音则是历史的半兽,尽管分离的那一天还极为遥远,可终究还是会有别离的一天,如果这样…
不知道为何,她有些想笑,可是泪水已经多年没有流过的眼泪似乎有了松动的迹象,正在不受控制的汇聚在眼中。
“妹红,吃饭了。”
直到慧音呼唤她,她才从这种忧思中解脱出来,却又看到了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用一副同样担忧的神色看着他。
张雨只是看到平常风风火火的妹红露出这样的神色有些奇怪,但是慧音毕竟是相处了很久很久的友人,念头一转就已经将她的心思猜到了大半。
只是此时不是明说的好时机,还是先按下吧。
“所以说,我现在也是白泽了吗”三人围桌而做,慧音和妹红坐在一边,而张雨坐在另一边,这架势让张雨心里有点打鼓,刚才吃饭之后,三人又谈起张雨来到幻想乡之前的遭遇,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回忆起了自己在那个看起来就十分不正常的破败祠堂里发现那枚红色晶体的一幕幕。
当时毫无知觉,但现在回想起来十分剧烈的疼痛,口鼻中冒出的血,爆裂开的皮肤上晶莹的红色流纹。
那自己现在还算人么…要是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老妈知道自己的儿子变成了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知会作何感想。
“是半白泽,和我一样。”慧音笑答道,同时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摸摸他的头。
张雨下意识地躲了一下,慧音的手停在半空中。
气氛有些怪异,慧音依旧是温润如水,但是看起来很尴尬,正当她想把手收回去,当做无事发生过的时候,妹红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的怒气已经无法压抑了。
“躲什么躲!”妹红一巴掌就扇在了张雨的脑袋上。
张雨坐在那里,也没有说什么,更没有质问妹红为什么突然揍她。
“你知道吗?我和慧音认识很多年,多到你的生命重复十次都未必活过的岁月,慧音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你,我也相信你!但是你却这个样子,是我们不值得你信任吗?!”妹红有些近乎失态地说道,随着她情绪的波动,房间里温度甚至因为她的愤怒燥热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可是看到那张和慧音一样的脸,尽管失意到了极致,却从来不肯表现出来,只是刚刚的那一瞬间,原本被慧音硬拉着留下来,有些百无聊赖的她在看到那个少年缩了一下脖子,躲过了慧音的手。
眼中既灰暗,又抗拒,就像是大雨中被人遗弃在角落里的小狗,浑身湿漉漉的在阴暗的纸箱中舔舐着自己伤口。
可它依然固执地认为全世界都会伤害它,固执地躲避着别人的好意
就像当初那个吃下了蓬莱药,在世间漫无目的浪荡着的自己。
“妹红…”慧音轻轻地拉了一下自己这位挚友的衣袖。
外界的生活和幻想乡的生活自然大不一样,人间之里那小小的一方天地对于外界来的人来说无异于囚笼,尤其是对于因为意外才来到此地的这个孩子,尽管他还不明白自己背负的是怎样的期望。
然而妹红这次却没有理会慧音,而是冷着一张脸看了看慧音,又看了看张玉。
“我去救人了。”说罢她便化作火焰腾空而去。
只留下张雨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而一边的慧音苦笑着,饶是睿智明敏的白泽,一边是自己的挚友,一边是自己看做幼弟的人,她夹在中间却也不知该如何化解这场面。
迷途之家内,八云紫一如往常地从隙间中观察着,八云蓝侍立在她的身边,两人看着隙间里发生的这一切。
“这孩子…”八云紫笑着摇了摇头,合上了隙间。
“紫大人,他看起来对于非人的身份还是很抗拒。”八云蓝面色严肃。
“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蓝,他只是个胆小的孩子罢了。”紫掩嘴轻笑,从隙间中取出一个封面有些焦痕的笔记本。
“我喜欢摘掉眼镜,眺望远处,看到的风景都朦朦胧胧,如梦如幻,犹如万花筒里看到的那般美好,看不到任何污浊的东西…“我好爱这世界!”我热泪盈眶地想。注视着天空,天空慢慢改变,渐渐变成了青色。我不停地叹息,好想褪去自己的衣裳。就在这时候,树叶、草变得透明,已看不见它们的美丽,我轻轻触摸草地。好想美丽地活下去。”她翻开了其中的一页小声地念着,上面的钢笔字笔锋很浅,甚至带着包尖的一点点分叉,写出这些字迹的人就像是一具发条将尽的人偶,明明已经快到尽头,却一丝不苟地连一个标点都不肯舍弃。
“这似乎是一位人类作家写在作品里的…”蓝有些疑惑。
“这孩子的日记,这孩子在人类里算是比较复杂的那种,他有两本日记,一本给他的父母看,另一本才是真正的……他藏在盒子里,不肯向任何人展示的自己,蓝,这是他十二岁的时候写在日记里的句子,一个十二岁的人类孩子。”
“这就是您说他胆小的原因吗?”
“除了他的父母,他再没有从别人那里感受过善意,胆小的人连幸福都会害怕,碰到棉花都会受伤。而他明明如此热爱这个世界的一切,却又恐惧着无法融入它,没有踏入这个世界的勇气。”
“这个孩子啊…与其说太过悲观,不如说太过温柔天真,而因此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八云紫的说着,又打开了一条隙间。
八云蓝打了个冷颤,和刚刚观察那个少年时截然不同的样子,自己的主人正饶有兴味地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嘴角挑起的微笑不知该说是玩味,还是残忍,血腥和疯狂的味道透过隙间汹涌而来,预示着狂风骤雨。
八云紫时不时地抚弄着手中的折扇,可那神态就像一位武士擦拭着刀刃上的旧血,只是当那染血的尺素翩然而落,不知道这远离尘世的幻想乡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