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纯粹的红色笼罩着周遭的一切,所见,所闻,所想,感知中的一切,都被染上殷红的光。
持剑的老人,月白的长衫上梅花点点,周身似有鲜红的晕轮绽放,他的胸口扎着三簇箭矢,手中长剑支在地面,拖住那瘦长的身躯,最后,长刀落下,身首异处。
哭叫着的妇女,被钝刀斩开了皮肉,鲜血喷涌着,跌倒在地上,肠节缓缓地流下,胸口仍在起伏,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终于,眼眸耗尽了最后一丝睁开的力量。
孩童痴呆地看着这一切,那笼罩在黑雾中的人形破坏着周遭的一切,丢下活计四处逃窜的仆役,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婢女,平日里陪伴他的小童,没有一人能逃过那反射着红光的兵刃。
一支箭矢落下,将角落里的酒坛打碎,火焰瞬间蔓延开来,眼眶中的一切,如白纸一般被那炙热的光所吞噬,只留下一团团消散或沉积的碎屑。
火光随着余烬的消逝,也最终被黑暗吞噬,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白色。
白色,伴随着寒冷,如刀枪一般的疾风,将孩童简陋的衣物撕扯得粉碎,露出里面遍布创痕的皮肤。
那皮肤略有些干瘦,全然不似孩童。
啊,那孩童已经变为青年了,只是眼眶中的迷茫仍在。
皮肤逐渐变红,风雪落在其上,升腾出一股热气,青年的双眼逐渐发红,胀开,有了些许不同的神色。
那是痛苦,冰与火交加,皮肤近乎裂开的折磨。
风雪分开,露出一个人影,踏着阳光,走上近前,那人披着一件修身的长袍,没有多少花纹点缀,却整理得十分整洁得体。
长达尺余却整整齐齐的胡须,头发判成发髻,一丝都未曾漏出,在那打理得严谨至极的黑发之下,是干枯泛黄的皮肤。皮肤虽已泛黄,那双眼却没有丝毫浑浊,而是清明,纯粹,好似二十余岁的青年。
老人手持一支竹杖,点落于地,那寸许厚的积雪立时分开,直至青年跟前,无边风雪被那竹杖一划,便分成两道雪幕,为两人让出一条路来。
“轻侯。”
老人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口中轻动,那声音却恍如黄钟大吕,每一个字,都令周围风雪一震。
“师...师父?”
老人走至青年身前,竹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你艺未学成便已下山,是为师的过错。”
“只是事已至此,为师也无法挽回,只能尽我所能护你一时,余下的,还得靠你自己了。”不觉之间,风雪已经停歇,积雪消融,露出青青野草,野草之中,有星点白花绽开。
不论寒冷,还是刺痛,都已经完全消散,阳光照下,一片安宁。
“等等,师父!”
床榻之上,秀才猛地坐起。
那一寸多厚的棉被上便是汗渍,将被子掀开,里面从衣物到床榻,都是一片湿漉。
“秀才,你醒了?”床榻一旁,是正在烧着柴火的大嘴,他面前是一个小火炉,从火炉中传来的气味来看,里边大概是药汤。
“恩,醒了。”拍了拍脸,秀才觉得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应该啊。”大嘴略有些疑惑,“我才刚烧好第二服药,按道理至少得三服才能恁醒你啊?”
“你还懂医术?”秀才不由得惊讶了一番。
虽然武林中人过得大多都是刀尖上淌血的日子,不少人无师自通了些许医术,但大多都是治疗外伤的法子,了不起能调用内力为他人治疗内伤,但效果总归有限。
至于毒伤,虽说大多数人看不起所谓毒功,但不得不承认,武林中人最惧怕的其实就是各种各样的毒药,而能解毒的医生少之又少,于是每年死在毒上的高手不计其数,武林中人不杀医生的规矩,也由此而来。
“在京城和太医学来的,”大嘴一把将水壶提起,里面冒着腾腾热气,“我平日不爱在御膳房待着,就经常出去走动,反正宫中的人知道我身份,也不会太为难我,除了禁地,其他地方我也随便去。”
“你,不对,诸葛孔方在宫里有这么大的面子?”秀才不由得有些疑惑,“御膳房的庖长,我记得也就区区六品啊。”
“我觉得可能不用了。”秀才贴近鼻子,闻到那药汤的味道,不觉得喉头一阵翻滚。
作为药,它确实完全符合越难喝越有效的传闻。
“不行,我不相信你真的能好了。”大嘴的神色有些严肃了起来,“那弩箭上抹的是极少见的火蚁毒,中毒者不光全身刺痛难忍,还会被勾出身上暗藏的旧疾。”
“可是我确实已经没事了。”秀才甚至直接掀开被子走下了床,在房间里活动了拳脚,全然没有一点异状,“我好歹也算是江湖中人,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
“那你给我个解释?”大嘴好奇了起来,“莫非你天生百毒不侵?”
“也许吧。”秀才撇了撇嘴。
不过心里,他已经对此有些猜测了。
师父啊师父,你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呢?
恍然间,那鹤发老者似乎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却惊觉自己连老者的名字都从未知晓。
“对了,那三个人,现在就在偏房里住着呢。”大嘴火炉收拾了一下,转过头对秀才说,“你救出来的人,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去问吧。”
“哦,对了,我们还干了一桩大事呢。”秀才摇着头笑了笑,“我们现在是在哪?逃出来了?”
“没有,就在城里,这就是我的那处宅子。”
“???”秀才闻言一愣。
这个答案实在太让他出乎意料了,县衙被贼人袭击,监狱重刑犯被强行劫走,而大嘴就这么带着人安然地躲在城里?
看着秀才的眼神,大嘴也是略带疑惑地回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晚事发后县衙里好像骚动了一阵,但到了今天,县衙里都一直没有派人搜捕,我外出转了一圈,街上除了照例巡街的铺兵,没有任何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