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的氛围非常冷清,除了不时活动一下手腕和脚腕的三个孩子,卫兵偶尔会晃动他手里的短棍,但我仔细去看的时候他总是一动不动的样子;书记官埋头看着笔记本,但是却没有翻页;几个战斗战斗先知依然把全身都藏在斗篷里面,让人觉得他们肯定在斗篷下面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而这段电梯通道似乎又特别长,漫长的减速过程带来的失重感甚至让我打了个踉跄。似乎对我的出丑特别开心,廿五轻笑了一声,而廿七则虚握右手,凭空挥了几下。
脸上的伤痕还没有完全消退,这是个时候更是隐隐作痛起来,我有点想给他们一拳,但想到这里,我就打了一个冷颤,一种窒息的感觉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只好想,如果廿一在这里,她应该就冲上去和廿五还有廿七打起来了。
电梯终于停稳了。
大门再一次打开,面前出现的场景却让我大失所望。狭小的通道里面污水横流,散发着一种发酵过度的臭味,令人作呕;四处堆放着散乱的货物,通道里则穿行着成群结队,双眼无神的干瘦奴隶,我还能看到一名奴隶走着走着就跌进了污水坑里,旁边的监工把露在外面的腿上的镣铐解开,又把还在抽搐的腿也推了下去。
——据说奴隶们是孵化中心上偶尔出现的怪胎,生产线上有时会出现的偶发性供氧不足,而这些奴隶们还是胚胎的时候,就因为缺氧而发育失衡。这样的影响下最早受到影响的是头脑,然后是骨骼。供氧量只达正常量百分之七十就形成侏儒。低于百分之七十就成了没有眼睛的怪胎。
我捏着鼻子去仔细的打量了一下那些奴隶,却没有没发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有着眼部残疾,但基本都是侏儒——比身材最矮的人还要矮,比起人类,更像我们的远亲,一只较大的灰色啮齿目动物。
按理说,我能见到这些还在做苦力的奴隶,一个是因为他们的身体素质确实太过低劣,再就是我的运气可能也很好。
说点题外话,在现在这个时代,或者我记忆里的时代(似乎也有称为前史文明的说法),奴隶都是一种相当遥远,而且不人道的事情,但是在当时,奴隶仍然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到我能看到奴隶们的时候,这些奴隶也只能进行一些毫无难度可言的工作了,次元石熔炉产生庞大电力供应,让电力普及到了废墟居所哪怕是最低的坑道里,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且毫无怠工风险的电力机械一下子就将奴隶都赶出了原本的生活环境。
奴隶的消亡则更加残酷一点:在前线,给他们发一点粮食和一杆破旧的步枪,就能驱赶他们在堑壕里消耗恶魔的仆从军;在自动电路都会被烧毁的次元石熔炉核心和矿坑里,穿着铅板的他们的存活时间比最先进的自动机器还要长。但总归,他们能干的事情越来越少。
当时我确实对奴隶感到不适,但对于无能为力的事情伤春悲秋也确实是毫无意义的发泄廉价同情心。
坐而谈不如行而起,书归正传。
书记官挥了挥手,地面上肆意流淌的污水就立刻渗入地下,地面变得干燥而结实,通道里盘旋不散的浓郁臭味也消散了一些。我的目光则注意到了那个抽搐的奴隶身上,正在大口吐出脏水的他刚刚获得了一次好运的不幸——免于死亡,却得继续受罪。监工在表示过感谢之后,很快就把刚刚脱离那个奴隶不过几分钟镣铐又带了回去。
“看见没有,廿,那就是你这样的软蛋恶魔崽子的下场”捏着鼻子的廿七发出了滑稽的声音。
“你是说给你带上奴隶链子吗,我很荣幸啊,”虽然臭味消散了一些,但我还是不太能接受,于是我又捏起了鼻子“九千五百二十七号奴隶,你刚刚跌倒在水里耽误了工作,所你今天晚上没有垃圾吃了。”
廿五还能出于兄弟情义忍住不笑,平时不苟言笑的卅四却憋不住了,用手捂着脸,能明显看出是在偷笑。
廿七脸上挂不住了,想要冲过来给我来一下狠的,然而他看了看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的战斗先知,还是咬了咬牙,只是威胁性的挥了挥拳。
“软蛋恶魔崽子,你最好祈祷不要私下里碰见我,我会用咒力折断你身上的每一寸骨头,然后把你丢进深坑的实验室里,让工程术士把你变成一只又丑又笨的巨魔。”
“原来不是工程术士把你变成这样的吗?”
也许是捏着鼻子说话确实引人发笑,和廿七同气连枝的廿五也实在憋不住了,发出了一阵哄笑。
但就在这种哄笑中,我终于感到不对劲了:廿七的脸憋得通红,而且越来越红,本来不管事的书记官和战斗先知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了廿七。
一种不妙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我下意识的朝着书记官的身后躲去,但还是晚了。
先是一阵清脆的响声,我第一时间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试图继续躲藏,然而下一刻小腿上就传来一阵极度扭曲的痛觉,使我摔倒在地。这种感觉直刺脑髓,让我一时间几乎要昏过去,危机感和加速的心跳仍然让我顾不上这种痛苦,拼尽全力身体缩在廿七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
战斗先知和书记官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了,几根布条在异动发生的第一瞬间就裹住了廿七的眼睛,让他不能再随意使用咒力。为首的战斗先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极小的针管刺进了廿七的脖子,廿七就软软的躺倒在地。
但还是晚了,我的左小腿在他决定发动咒力的一瞬间就被折断,四散的骨骼碎片应该已经刺穿了韧带和肌肉,面对腿上的极端疼痛,我做不出任何动作,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来到这个世界后第六年或者第七年,我终于从迷幻的幼稚梦境中清醒过来,虽然虚幻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但这样的痛觉仍然在深刻的提醒我,这个世界的人不再是只会思考的芦苇,不再只能逗上帝发笑。这个世界的人——或者说我们灰先知,拥有仅凭喜好便无所不能的极致自由,同时也是极致的权力,上帝的,佛祖的,天道的权力,神的权力。
人类的压力来源九成以上来自他人和对他人的自我投射,在旧世界还只会是争执和对骂,亦或者互殴与厮杀,但无论如何,都还算有都有明显的界限与预防。而在这个世界——我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冒出冷汗,一瞬间就打湿了我的衣服——瞬间产生的狂怒与敌意就足以粉碎眼前人的四肢,躯干,头颅,或者一起粉碎。
战斗先知走了过来,似乎和书记官说了什么,随后就掏出了和廿七脖子上那根针管一模一样的细小针管,刺到了我的脖子里。
一阵舒适的眩晕袭来,无边无际的痛苦如同退潮一般远远退去,我终于可以放松一下思想,沉沉睡去,但在睡去之前,我仍然被恐惧所淹没着。
一定要有这种力量,这是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唯一根基。
抱有这样的想法,我陷入了无尽的昏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