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识意很是微弱,虽然满含怒意,却也极为亲近。洛白禅略一感应,便知晓这是手中小骷髅一缕魂意。只是其神智有限,不能言语,只能传递些情绪。
洛白禅虽然被小骷髅咬了一口,却也不生气,只是把小骷髅在右掌中托起,两只眼睛盯着这小东西细看。
两朵黑白相间的幽幽魂火在小骷髅的眼中闪闪烁烁,小东西托着双臂,盘坐在洛白禅的掌中,与少年无声的对视。
莹白如玉的骨架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毫无一丝瑕疵,除了有些灵性之外,洛白禅看不出这小东西有任何特殊之处。
“自今往后,你便叫白照吧。我叫洛白禅,你叫洛白照。”
少年微微托起掌心,小骷髅歪了歪头,忽的双掌一撑,站起身子拍着两截尖利的掌骨,似是极为开心。
洛白禅哈哈一笑,将小骷髅往肩膀上一搁,御剑而起,朝着镜月湖边飞去。
他的一身青衫早已破碎不堪,幸而怀中还有些散碎银两不曾遗失,于是便想着找家成衣店买身衣衫,不然这身落魄打扮实在不宜出行。
昨夜里镜月湖颇是经过了一番波折,九百里湖面却烟波浩渺如旧,湖畔游客熙熙攘攘,贩夫走卒吆喝奔波。世人又哪里能知,眼前的大湖上,昨夜是有怎样一场大战。就算有人真撞见了修士斗法,剑气横空,说出去也大半是将信将疑,大多聊做茶前饭后的谈资罢了。少年也未去过问那蚌珠到底落在何人手里,也不知道蚌女可还留得一线生机,只是觉得昨日在生死之间方略窥世间樊笼,剑心萌动,渐生一剑经天的豪气。
白照缩在洛白禅的肩头,扯了少年的几缕长发遮住身形,两眼愣愣的盯着闹市瞧。
青石铺成的街道人来人往,行人见了洛白禅的落魄衣着,青衫溅血,背负长剑,腰悬酒葫芦,看着倒也不似个乞丐,便好奇打量。
行人指指点点,少年却是不甚在意,寻了一家成衣铺子走了进去。那招呼客人的伙计见着洛白禅的装束,走上前来捂着鼻子驱赶,挥着袖子道:“去去去~这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洛白禅无奈一笑,伸手掏出银子,在那伙计眼前晃了晃,说道:“我有钱,来换身衣衫。”
“起开,起开,别挡着贵客,你这没眼力劲儿的东西。”
那仆佣的身后忽然闪出一个留着八字须的中年男人,似是这成衣铺的老板。穿着绫罗华裳,手上拿着一根量尺,照着伙计的脑袋狠狠的敲了一记。伙计“哎呦~”一声矮了半截身子,嘴里嘀咕了几句碎语,让开了路,却是不敢说话了。
“下人没规矩,扰了贵客了。”
衣铺老板哈着腰,绿豆般的双眼放着精光,直直的盯着少年手中的银钱。
洛白禅呵呵一笑,也不计较,径直把银两往衣铺老板怀中一抛,说道:“给我来两身衣衫。”
衣铺老板笑眯眯的收起了银两,开口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是要现成的衣衫,还是量裁订制,若是要订制的,可要花些时间。”
洛白禅皱了皱眉,思量着去找师姐要紧,便说道:“给我来两套现成的吧,我赶时间,能穿就成。”
“好嘞,您稍等。”
衣铺老板应喝了一声,转身进了后面的铺子,不多一会儿拿了两套淡青的丝绸长衫出来,做工倒也不错,看着也颇为精致。
洛白禅也不多话,直接撕了身上的破烂道袍,换上长衫,穿上之后很是合身,想着这老板的眼光倒是不错,当下让伙计把另一件衣衫包了,和长剑一块背在身后,转身出了这铺子。
洛白禅方踏出这间成衣铺子,就见迎面走近了两道身影,在他身前停了下来。
少年抬眼一看,那为首之人正是昨日夜里救得他一命的白衣僧人,眉眼俊秀,出尘脱俗,手中撵着一串佛珠。而他身后跟着的人长衫遮体,头上还戴着幂蓠,将面容遮的严严实实。但修长的身形和垂落的白发,却让洛白禅觉得极为面熟,似乎正是那湖中的蚌女。
“贫僧金刚寺观色,见过太白峰高足。”
白衣僧人双手合十的向少年行了一礼,洛白禅正打量他身后的女子,听了这僧人的法号,微微一愣,面上不禁露出些古怪,却也不忘还手一礼,说道:“昨晚还未谢过大师援手,白禅在此谢过。日后若需我尽力之处,还望大师尽管告知。只是不知大师如何识得我。”
观色虽是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但瞧见了洛白禅脸上的神色,不禁也是嘴角微抽。他知晓自家法号有些不堪,观色观色,难道他一介出家人还要观尽这世间美色吗?只是他大腿再粗,却也拗不过自家师父的胳膊,便只能由得经堂就此收录登册,从此是再也不能更换了。
“呵呵,昨夜里与你们分开后,贫僧便去湖心救下了身后这位女施主,自是从那些魔道妖人口中听闻的。”
观色强自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幸而洛施主吉人天相,未曾殁于神月宫弟子之手,不然真是贫僧的过失了。”
“大师哪里话,昨夜援手,白禅已是感激不尽。”
洛白禅摆了摆手手,说道。
“昔日令师与我师父有约,每十年取一颗佛座之下供奉的菩提子送往太白峰,如今已是十年之期。因贫僧需护送身后这位女施主去往静竹心斋,既然正巧遇上了施主,那这颗菩提子便由施主带回太白峰吧。”
观色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掀开了盒盖。盒中灰布铺就的底座上,一颗被香火熏的黝黑的椭圆木实静静躺在其中。这木实正是金刚寺龙华院中仅存的一株金刚菩提所结的菩提子,又在佛前不知供奉了多少年月,散发着一股安神静心的气息,仿佛佛陀盘坐盒中,诵念着驱邪守正的经文。
洛白禅微微一愣,从观色手中接过了木盒,说道:“既是家师所求之物,白禅自当好生保管,多谢大师万里迢迢送来神州,若不是出家人不能饮酒,白禅定当与大师共谋一醉。”
金刚寺坐落天邛极西苦寒之地,与神州相隔千万里之遥,要送这一颗菩提子确实极为不易,洛白禅这句感谢倒也真心实意。
观色听了洛白禅的后半句,面色有些微微古怪,半笑不笑道:“施主有意,贫僧也不敢不从,只是正事紧要,不能耽搁,贫僧这便要上路了。”
观色说完,还有意无意的看了眼少年腰间悬着的酒葫芦,嘴中无声嗫嚅,竟是像极了洛白禅馋酒时的模样。
洛白禅此时心神都在手中的菩提子上,哪里顾得观色的异样,开口说道:“既然大师有事,白禅也不多叨扰了,祝大师一路顺风。”
观色点了点头,转身带着身后的女子离去,白衣飘摇,一身高僧风范。
“菩提子?师父要这东西干嘛?”
洛白禅从盒中拿出了这颗黝黑的木实,仔仔细细的看了几眼,却看不出丝毫的古怪。站在洛白禅肩头的白照扯开长发,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小跑,从少年的手中一把夺过菩提子,两只爪子紧紧抓住,张开满嘴的银牙,眼看就要一口咬实。
“这可不能给你吃!”
洛白禅眼疾手快,一把将小骷髅拎起,将快有白照大半个身子长短的菩提子扯住。
白照被洛白禅提在空中,使劲蹬着两只小骨腿,两只骨爪抓着菩提子就是不放。
“这是师父要的东西,真不能给你吃,你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下回我不拦你。”
白照眼眶中的魂火闪了闪,轻轻一个纵身,放开了菩提子,吊上洛白禅的手臂,一溜烟儿的又跑上了少年的肩头,躲在长发里。
洛白禅轻轻的叹了口气,将菩提子放入盒中盖好,又将它塞入了怀中,这才转身朝着闹市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