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如旧,山风微冷。
一身破碎青衣的少年坐在半截尸身旁,眸中有些迷惘。他从未想过取人性命,却有人非要苦苦相逼,世间果然还是从无自由。少年毕竟还是第一次杀人,心中微微有些发堵。若不是自小父母双亡,亲眼看着母亲死在狐妖尖齿利爪之下,他也不会这般消沉。他本性豁达,山上八年又养成了一股惫赖性子,对外物向来无所求,故而从事只顺己心,视门规戒律如无物。即便他天生剑体,资质过人,可也长生无意,只愿酒国长醉,蹉跎岁月。若是换了一个师父,早便被逐出了山门,哪里还能由他这般恣意妄为。然而他再不耽于外物,毕竟也只是一个少年人,亲手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心中总还是有些滞碍。
洛白禅长叹一声,起身抱起如儿,也不敢再往湖边去,只是御剑寻了一处隐蔽的落脚之地,打坐调息。
三记威力奇大的炼形剑气几乎将洛白禅两臂的经脉撕裂,而他不顾后果引动海量元气灌体,更是让体内的经脉承受了莫大的伤害。此时放下紧绷的心神之后,洛白禅直觉一股全身都是钻心的疼痛,不禁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小丫头受了惊吓,此时已然靠着树根沉沉睡去。洛白禅五心向天,无色真气按着食气卷的经脉缓缓运行,参天大树之下元气如浪,搅动的枝叶发出“唦唦~”声响。少年周身经脉受创未愈,食气卷又实在太过霸道,只敢小心翼翼的行气调理,将诸般灵气谨慎的纳入体内。
无论是那篇奇妙的剑经还是《羽化经》食气卷,对经脉而言都是莫大的负累。《羽化经》且不去说,若能得到藏经大殿之中的通脉一卷,这一切自然迎刃而解,即便他不能合道,但凭着食气卷的霸道绝伦,不出数年他就能臻至炼神。可《统摄诸天双御炼形无量剑经》每一次催发剑气,都如山洪倾泻,巨量真气透体,两臂脉络必然承受不住,这样的法诀根本没法修炼。
洛白禅暗自有些头疼,自己此时修为尚低还好说,若是到了归真之境,真气凝液,这一记炼形剑气就能将他的手臂撕裂。到时候他人无事,自己就要自断一臂,岂不成了大笑话?
“难道这剑经缺失的一部分就是解决经脉的问题吗?为何藏在大殿中的人给了我剑经的修炼法门,却不将这一部分要诀传给我?”
洛白禅心神内视紫府,混沌阴阳二气环绕大如意真身游动不休,每当无色真气流转丹田之时,便截取一部分壮大己身。洛白禅初练剑经,尚不能体会这二气的妙用,只是每当运使炼形剑气之时,他隐约能感应到一处莫名所在,似在咫尺,又在天涯,剑意蓬勃如烈日,剑气涌动如汪洋,让少年不禁想到了蜀山的万剑塔。
洛白禅入定潜修,无色真气妙用无穷,温和运行之时将他体内的经络断续接纳,一夜之间就连后背和手臂的外伤也是调理完好。
天光熹微,暖阳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细碎的微光,如儿翻了个身,忽然惊叫了一声,踉踉跄跄的朝着大树下站着的一个人影跑去,口中喊着“爷爷~”,倒是颇含委屈。
洛白禅睁开眼,看着不远处一身灰衫的枯骨魔君,不禁也是舒了口气。
“呵呵~昨夜倒是多谢白禅了,老儿我思虑不周,幸好你们没什么大碍,不然老儿我可要后悔死了。”
因自在抱起如儿,揉了揉小丫头的头,温声说道。
“不敢,如儿既然叫了我一声哥哥,我就该护得他的周全。”
洛白禅答应了一声,自然不敢以为这枯骨老魔对昨晚之事没有防备,以他深不可测的修为,定然洞若观火,至于为何要将自己的孙女至于险地,少年自问无法揣测这经年魔头的想法。
“既然你救了我的孙女,老儿我也不能没有什么表示。这里有一个小玩意儿,乃是老儿我早年游戏之作,便送你把玩吧。”
因自在朝着洛白禅扔出一个兽囊,又说道:“此间诸事已了,老儿我也要带着如儿回去了,不知白禅有什么打算?”
洛白禅抓着兽囊,起身回道:“我和师姐一同下山,总不好一个人回去,还是先找到她再说吧。”
“也好,那老儿我就此别过了,往后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因自在深深的看了眼少年,脚下云光忽动,抱着如儿御空而去,远空之中,传来小丫头软糯的告别声。
“洛哥哥再见,记得来枯骨崖找如儿玩啊~”
洛白禅对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看着因自在送他的兽囊,眸中有些好奇。
这兽囊乃是天晶蚕丝织就,不惧刀剑水火,看着倒是颇为上品。枯骨老魔身为长生真人,送出的东西的确非同一般,只是若其中钻出一只洪荒猛兽来,他又没有制约手段,岂不是要成了兽口肉食。
洛白禅正自有些踟蹰,没想到那兽囊的系口微微颤动,从中伸出两条雪白的掌骨,只听“跐溜~”一声,一具不过一指高的白玉小骷髅跃出兽囊,站在洛白禅的掌上双手叉腰,两排细齿一阵咬合抖动,似在指责少年的不是。
洛白禅看着这小东西不禁玩心大动,伸出手指点了点这小骷髅额头,没想到这小东西只顾着发泄脾气,没站稳身子,被洛白禅一指点倒在掌中。
少年忍不住哈哈大笑,小骷髅却似乎气急,一咕噜翻起身子,眨眼之间沿着少年的手臂蹿上了他的头顶,动作灵巧的像一只猴子。小骷髅爬上他的头顶后扯着他的头发不下来,口中还“嘶嘶~”有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
洛白禅有些吃痛,强行止了笑声,举起双手道:“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我错了,你快放手。”
小骷髅虽然愤怒,却也极好说话,松开双手抱臂环胸,一屁股坐在洛白禅的头顶,但还在生着闷气。
洛白禅抬了抬双眼,自然看不到小东西的模样,但灵觉却有感应,便伸出右手将小骷髅抓了下来。
小骷髅余怒未消,照着洛白禅的手指就是一口,少年只觉指尖一疼,一股莫名的灵识闯入他的识海,带着股怒意,却只是在外间小心翼翼的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