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三年之前就已听不到了。
马车中的少年听到车夫不断粗口吆喝,便起身探头察看。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幼小少年正快步赶路,对叫骂之声根本没有入耳,脸色瞬间变得愤怒起来。
“妈的,哪来的野小子,刚挡本爷的路,找死。”口中叫骂时已从马夫手中夺过长鞭,向柒月身后用力挥去。
而柒月此时正深陷山中往日种种,想的久了,才明白。原来这看似仓促的下山,早在很久以前,先生已做了各种交代。他有种莫名的感觉,好似一条线已经舒展开来。
只是今日突然到来,还是让人措手不及。而自己走后,不知先生内心是否也会像自己挂念他般挂念自己呢?
毕竟让人挂念,是一件多么感觉温馨的事啊。
挠挠头发,脸角闪过一丝微笑。
可就在这时忽觉得身后传来一阵凌厉之风,还未来得及反应转身去看。一记长鞭已落在他的背上,背部传来一阵酥麻之感,但衣服上已有一条很长的破口。
一位十几岁的少年从马车上翻身跃下,站在了他的前面。
一身蓝色劲装,上面绘有三花图案。个子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看去眉清目秀,但脸色却很狰狞。
柒月一见那图案,便知是城主府的人。心想可能自己无意挡了人家去路,赶紧作揖行礼,赔个不是。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向对面之人摇了摇手。
来人的确是城主府之人,名秦括,为周城城主秦天之子。今年也才十六岁刚过,还是个朦胧少年。想来应该还未被成人世界的险恶渲染,一颗年少之心正是散发朝气、热心宽容、向阳而生之时。但从小的娇生惯养早已铸就他飞扬跋扈的性格,神色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狠毒之势。
“原来是个聋子。”秦括冷哼着说了一句。向柒月走去,但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那一记长鞭,自己虽未出全力,但至少也得有七成。落在平常人身上,不能全死,只怕也剩半活了。一个耳聋小孩,竟硬是连哼都没哼一声,好似根本就没有感觉到。
自己从小就有名师指导,再加上八岁入归一学院学习,早已踏入凝气七层之境。在周城呼风唤雨、欺压弱小,哪日见得如此挑衅。
对,在他心里,这就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不好生教训一下,哪能平息他内心之火。本来他性格争强好胜,受不得一丝别人比他好,比他强。
而柒月不明白对面少年在自己行礼赔罪后,为何脸色变得更加愤怒,不怀好意的向自己走来。
他只想快点了结此事,不要影响自己赶路。所以心下平静,抬头目视他的前来。
见少年并不惧怕,反而抬头平视自己,秦括心内火气更盛,抡起手臂,暗用全身功力向柒月脸部甩去。
只听“啪”的一声响动,一记耳光却并没有落到柒月脸上,一只手臂挡在了秦括面前.
柒月并未觉得有何疼痛,内心反而更加释然,放下手臂后便不再顾看,绕过少年向前路走去。
留下秦括一人还站在原地,只是手掌部传来的剧烈疼痛使得他全身颤抖,脸色苍白。先前那没有打在柒月脸上的耳光却像碰在了铁岩之上。他用了全身功力,可想而知那反弹回来的力度会有多大。
马夫一脸错愕的向少爷跑去,那一记耳光就像是打在了自己脸上,平时马屁拍惯的人,今日却口中无词,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一个劲的轻拍秦括的后背。转身看去,那孩童还在视线之内赶路。
雪花悠悠扬扬落个不停,将先前残污肮脏的路面重新覆盖。
一切又显得安祥静谧起来,但杀心却从秦括眼神中浓浓透出,他似乎已经能看到比自己小的少年在心里轻哼着歌,一脸骄傲的嘲笑着自己。
他狂骂一声,紧握身畔佩剑,飞速向前面柒月掠去。
马夫一看这阵势,立刻明白少爷是下了杀心,但后面的随从因马匹脚力不济,还未赶来。他怕少爷吃亏,也快步上马向前赶去。
柒月从小就在先生的教导下,用那万斤黄钟与林后古树不断炼就体魄。天长日久,全身早已坚固似铜墙铁壁,承受秦括那七成鞭力和全力耳光,自不在话下。
但对秦括来说,柒月的这些举动是针对他的无言轻蔑,还是一个比自己小的耳聋孩童发出的,他怎能受得下这种窝囊之气。
其实柒月何曾有所举动过,一直咄咄逼人的不是他自己还能有谁。但如能有此种反省自明之意,那他还会叫秦括吗?
只有将柒月斩于剑下方能解他心头之恨,火石电光间他已临近柒月身后。
而柒月至离开以后,生怕对方不肯轻易罢休,心中早已暗暗警惕,有所防备。当察觉身后空气骤然突变之时,已快速回身,向后退去。
只见一把长剑已从面前劈下,带起一阵撕裂空间的气息流动。秦括眼神歹毒,看着自己。
他怎么想都不会明白,年龄基本相似的少年会因自己挡路这件小事而要对他痛下杀心,那些书籍里看过的阴毒险恶他就从来未信过。这个世界,难道真如书上所记载的一般?
所谓的道义只不过说辞而已,唯有弱肉强食才算真理。
先前如不是自己早有防备,只怕已被这莫名少年在身后一剑劈死。但不管怎样,总要先活下来,再想这些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所以,柒月也开始慎重起来,开始细心察看秦括所用的剑招,寻求生机。
秦括见头一剑因对方察觉而已落空,稍一停顿,腰间用力,跃起脚步,第二剑带着凌厉气势转手发出,向柒月刺去。
雪花因剑气而激烈翻滚,所到之处,犹如长蛇掠空。
对,就是长蛇掠空,秦括所用剑招为流云剑法第四式。柒月在云塔庙藏书楼早已看过,一眼便认出。
剑法甚妙,剑招也高。但被秦括使出,少了一大截神韵和威力。他还未悟到流云剑法的真谛。而长蛇掠空这一招,杀伤力虽然很大,但却是有去无回的死招,表现出要置柒月于死地的决心。
柒月见眼下情形脸色大变,连忙凝神应对,下意识无由一招扬天一剑已向前挡去。只是剑未出鞘,因为先生说过,要自己小心看管,那也就是不可轻易动用的意思。
只听铛铛一声清响,秦括的剑锋已和柒月的剑鞘相碰。雪花瞬间大涨,向四面散去。
而后哐当一声,秦括的剑相击后却离奇般向侧面飞出,落在残雪荒草中间。
怎么可能这样,秦括一脸的错愕不甘,心下不明,一时眼神呆滞。而柒月此时脚下不停,连赶三两步向前,挥起拳头并未用全力,一拳已将还未反应过来的秦括打飞,坠入残雪污泥当中。
就在这时远处忽传来一队马车疾驰的声音,马蹄的起落引起路面积雪的轻微震动。
柒月抬头望去,和先前这少年所乘基本一模一样,只是规格上小了一些。他暗叫不妙,快速察看此刻所在地形。
通往宁远镇的古道在中,左面临山,右侧靠河,前方临山一侧有条陡峭小道荒芜在杂草之中,向山上延去。
来的肯定是少年的帮手,自己势单力薄,独自一人,无法应对。再说这少年心思狠毒,也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大道是不能再走了,唯有进山入林,方能少去些许麻烦。
想到这些,柒月忽身体飞快起来,全力向那陡峭小道奔去。
等秦括从疼痛中清醒过来爬起身体时,柒月已赶到山腰中上之地,离他老远。再加上刚才那胸口一记重拳,还在隐隐作痛。他早已心虚没底,那里还敢追击。只好等大批随从到来,再议良策。
但内心的杀机并未因柒月的逃避而又一丝减轻,反而愈加深浓。他望着还在远处不断攀爬的柒月身影,神色似一把毒箭般想要夺眼而出。
六辆马车很快即到,从上跃下十来个稍微比他大点的少年。看着秦括一脸的阴云和满身的污秽,没有一人敢开口说话,都大气不喘的站的笔直,头却清一色的低着。
“一群废物,不知道父亲好生养你们有什么用,人跑了你们就赶来,时间掐的蛮准嘛。”秦括阴着脸狠狠骂道。
一群随从抬头察看,周围那里还有人影,又瞬间将头低去。
“上山了,能看到个屁,没用的废物。”马夫这时气势昂扬的从后走出,对着一群少年呵斥道。
众人一听这话,刚要上山去寻,这时一位年龄稍大点的少年从中走出,顶着一脸似笑非笑的难看脸色来到秦括跟前,在他耳朵旁细语几句。
秦括一听,忽开口哈哈大笑,脸上的阴沉一扫而光。
“我就说他是找死的,只是可惜没有死在本爷手上,真是遗憾。”说着背手向马车走去。
全体待命,等到天黑,看那野种出不出来,他进去是死,出来也是死。今日就要阎王收了那聋子。上车前又丢下这样一句。
七辆马车在漫天雪花间,安静整齐的排放在通往宁远镇的古道之上,远远望去,就好似七座白顶红体的小房子。
先前打斗时留下的残痕早已被厚厚积雪覆盖,那茫茫古道像一条白色绸带般平放在天地之间,向远处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