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沉雪在花携酒夜逃失败后的第三天召集了所有人。他说要离开这个地方,随即便牵上了两匹棕色的马,往上面扔了几个布袋,领着大家伙向北而行。
花携酒明白为什么。这里已经被某个麻烦的人盯上了,袁沉雪不得不退避去另一个隐蔽的地方。
她将自己的长弓交给了老人,由那匹健壮的马驮着。正午或黄昏的时候,花携酒会去猎兔子,而林晚眠则会帮着将兔子烤好。他们往往争先恐后地抢夺兔腿,又总是会留一根最肥美的给云间莺。这些男孩子们为了和云间莺搭上一两句话,简直穷尽九牛二虎之力,而每逢花携酒看见那样的场景,总会摇摇头。
“这些人要是把这股劲儿用在别的地方,准是一群人才。”
午餐快要结束了,大家伙儿开始准备下午的赶路。花携酒吊儿郎当地坐在树丫上,用衣角仔细擦拭着月光上的尘埃。
“嘿!”
她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于是朝下看去。
是一个与他们同行的少年,身上的布衣脏兮兮的,正向她挥手。他明亮的眼睛睁得很大,不染纤尘,充满渴望和好奇。
“怎么?”花携酒问。
“我......我能摸摸你的那把木弓吗?”
少年说得很响亮,好像他认为自己一定能摸到似的。清风拂动树叶,阳光如金色的丝绸软绵绵地躺倒在少年的面容上,而那些叶片投下的斑驳影子,也在那充满渴望的脸上晃动。
花携酒扬了扬眉,抱着弓从树上跳到男孩的面前。男孩用粗糙的手抓了抓头发,露出憨厚的笑容。
“这,给。”花携酒做出一个慷慨的姿势。
可是少年终究没有接过长弓,他只是小心地伸出手,用那年轻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月光坚实的身躯,然后就像只满足的松鼠一般,向后退了退。
“你......会用吗?”他问。
“当然。”
“我想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又突然抬起头来,“你能教我吗?”
“不能。”花携酒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少年失望地嚷嚷起来。
花携酒不屑地耸耸肩,大步走向袁沉雪,把月光再次交给他保管。
一股温暖贴上了冰冷的右手,身边传来一个活泼俏皮的声音:“携酒,你的那把弓是怎么来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花携酒扭头,看到那双水灵可爱的眸子在柳叶般的细眉下扑闪扑闪。由于长途跋涉,云间莺的长发乱作一团,而身上那条淡蓝色的长裙也沾上了灰土与泥点,可是她还是明媚快乐地笑着,手间捧着一朵快要枯萎的红花。
“不,我也记不得它是怎么来的了。”
“恩?这种事应该是不会忘记的啊。”美丽的少女歪了歪脑袋。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便拥有了它。”花携酒很勉强地解释道,随后她又指了指云间莺手上的花朵,“你摘的?”
“是。”云间莺伸长手臂,将鲜红的花别在花携酒的头上,“这种花,名叫蝶心。当蝶心完全枯萎的时候,它会瞬间化为无数细小的飞蝶,然后才会随风而逝。”
花携酒愣了愣,她是第一次听说如此凄美的死亡。难道生命的终结不都是痛苦而不堪的么?她的脑中浮现出一张张恐惧而不舍的脸,那些死于她手的生物很难有平静优雅地离去的。
“对了,携酒。”云间莺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神秘秘地勾起嘴角。她拉着花携酒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而此刻这双柔软的手正领着她大步向前走,“我听林晚眠说,这前方不远就是城镇了!那儿一定有好多乐子,对吧?”
“我......我不知道。”花携酒支支吾吾地应答着,她盯着少女那头蓬乱的长发,心中却突然盈满了柔情,“我不懂这些,我从来没有去过这些地方。”
云间莺却只是一阵嘻嘻的笑。
他们走到月啼城已是晚饭的时间。孩子们一进了大些的城镇,便像小兔子那般,激灵地活蹦乱跳。两个男孩在奋力向路边摊子上挤,好像他们真有钱去买那么一串烤熟的土豆似的,袁沉雪在招呼着这帮好奇的小子们,可收效甚微,于是他也只能无奈地苦笑几下,继续抚摸马匹的脖子。
旁边店家的小二揭开了锅,一股青菜与陈醋夹杂的香味随着蒸汽飘了出来。云间莺朝花携酒指了指这家店,随后就溜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莺!”花携酒叫起来,“先生会骂的。”
“他也会进来的,别急。”云间莺坐到一张大木桌旁,拍拍她身边的凳子,意示花携酒坐过来。携酒踌躇了少顷,终究还是架不住云间莺的热情,过去紧挨着她坐下。
等了十来秒,袁沉雪和那些少年果然都还是也进来了。他们围在一块儿,吵吵闹闹地说要吃面,袁沉雪起身去付账,花携酒身边的位置便空了出来,一个少年立马挪了挪屁股,坐到花携酒旁边。
“嘿,之前的事情,抱歉。”少年低声对花携酒说道,“我不该那么说你。”
花携酒认出,他就是那个想要摸她长弓的男孩。
“没事。”她显得很无所谓。
“对了,我叫水亦辞。”少年的身上还是脏兮兮的,但花携酒并不嫌他——毕竟她自己也不怎么干净,更何况她也早已习惯了这样脏脏地过日子。
“唔,花携酒。”
“你还不认识这儿的所有人吧?”水亦辞不等花携酒回答,就兴致勃勃地介绍起其他的人来,“云间莺旁边的小子,就那个老是看书的家伙,他叫林晚眠。晚眠右边的是澹台月......剩下的那个......”
少年突然压低了声音:“剩下的那个就是燕逐尘。”
花携酒瞥了瞥那个好几天都不见踪迹的男孩儿,他看上去很疲惫,一脸焦虑,正木木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从先生带他去密训后,他一直没和咱们说话。”水亦辞的言语变得有些哀伤,“在那之前,我们可是常常打闹的。”
“燕逐尘之前有人参加过密训吗?”
“有。”水亦辞回答。不过他只是轻轻地说了这么一个字,随后便不再说话了。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凝重,花携酒明显地感到,他方才的活泼劲儿消失了,转而由沉默的忧郁所替代。在他不再开口的十来秒后,花携酒的耳朵捕捉到一声幽幽的叹息——那是来自云间莺的叹息。在店内吵闹沸腾的氛围中,唯独他们这帮孩子静静地低落着,不发一语。人人来回走动,面汤和小菜冒出的热气温润着每个人的脸颊,就是在这样的市井中,花携酒原本平静的心,蓦地不安起来。
最终大家在寂静中用完了晚膳。
傍晚,城里小贩的叫卖渐渐低了,而人群则分散得零零点点,各自归去。在霞光的辉映下,鸡鸭纷纷向笼圈里钻,马车的轱辘发出的聒噪变得越来越远,城里的孩子们也不再贪玩,规矩地躺在了床上。
花携酒孤身一人坐在屋顶,看着那些挂在屋檐下的红色灯笼随风摆动,明月已经高悬在空中,被云遮了半个脸,更显柔美。花携酒将左手放在青灰色的漆瓦上,右手张开,一束星月的清辉汇聚在指尖,有如萤火,很快一支光矢就握在了她的掌间。花携酒看着它,猛一使劲,捏紧右手,光矢便以流沙般的姿态消逝了。
身后传来包子的香味,她的肚子又不安分起来。在那时,一个温柔的声音慢悠悠地说着——
“携酒,一个人,可不感到孤独?”
林晚眠走过来,坐在花携酒身旁,递给她一个热乎乎的包子。她没说半句话,接过就大口吃起来,林晚眠看着她的模样,笑了。他望向远方,脸上的迷茫转化为了笃定。
“我以前一直觉得,或许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孤零零地度过了。”他说道。
“我们这些人都注定一生孤独的。”花携酒咬下最后一口包子,“即便是在如此安定的时代,却还是过着无依无靠的生活,我们怎么能逃离孤零零的命运呢?”
“携酒,在你来这儿之前,云间莺有个特别要好的朋友。”林晚眠说,“是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儿。可在先生叫她去密训后,她就消失了三个月之久,而她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从那以后,云间莺便成了一个少言寡语、整日忧思的家伙,她曾对我说,她感觉自己要永远这样孤零零地下去了。”
花携酒看着少年真诚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可是她没有,因为你出现了,携酒。”少年停顿片刻,又接着说道,“生来孤独并非完全是坏事,因为你有了可以自己选择家人的权利。”
“我不明白。”
“我们几个——莺儿,亦辞,逐尘,澹台,早已将彼此视为家人了。你记得先生名字前面的那两个字么?”
“元奚。”花携酒喃喃道,“他说他叫元奚袁沉雪。”
“不错,先生并非姓袁,而是元奚。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姓氏,而我们也可以选择共同的姓氏。”少年说,“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姓元奚。就如我,我其实叫元奚林晚眠。”
“那么我就叫元奚花携酒啦。”花携酒半开玩笑地应答着,头上别着的蝶心正化为只只小蝶,又刹那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她站了起来,伸手把林晚眠也拉了起来,他们两人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她或许真的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因为她的眼中盈满了忧郁。但花携酒并不知道,从蓝雁湖的高塔逃出的那一夜,已然决定了她与人类无法斩断的纠葛。她胸膛中跳跃着的那根厄鸮之羽,注定与林晚眠跃动的心脏有所不同。
因为在若海的深深处,一股暴怒的力量已经挣脱而出,死亡与灾厄就要准备好席卷眼睛能看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