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酒呀,你读过《兑方怪志》吗?”
“没有。那是什么?”
云间莺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大书,喜笑颜开地递给花携酒。
“里面有很多兑方的怪物哦。折罗啊,妖啊,奇珍异兽什么的。”
看着云间莺柔顺如瀑的黑发,以及那双美丽的眼眸,花携酒怔了怔。她小心接过大书,随意翻开一页,发现里面画着一个长了翅膀、浑身羽毛的人,那幅画的旁边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多文字。花携酒勉强看了几行,发现好多字、词都不认识,有的虽然识字,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咳......谢谢,莺。”花携酒假装看得很开心的样子,小声说道。
从花携酒第一次到这里来,已经过了三天。她认识了几个少年,与袁沉雪又有几次交谈,可她没再得到什么值得注意的讯息。袁沉雪真的变成了“先生”的样子,给大伙儿分发各种书籍,教有兴致的孩子舞剑与射箭,甚至还总能在饭点端出一盘盘诱人的佳肴。
不过那个被叫去的,名为“燕逐尘”的男孩,再也没有出现过。花携酒向同伴们问及此事,可所有人都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觉得这是常事。
“先生会挑选我们中的一个去接受秘训。”云间莺是这么说的。
此刻,花携酒正抱着那本《兑方怪志》,脑子里却在思考着发生在这里的种种。她很费力地想要读懂这本书,因为她很想和云间莺做朋友。她们之间没有什么话题可聊,她们对于彼此来说都太过于神秘。尽管如此,花携酒还是非常诚恳地与这个女孩来往着,在她那冰凉的心底,云间莺无疑就是唤起喜悦的火苗。
“不行,”花携酒痛苦地看着面前这本书,揉了揉眼睛,“我得学习如何阅读,这样才能和莺儿有更多接触。我得去找人教我字词。”
于是,早晨的时候,她便抱着书本去了林晚眠的房间。
林晚眠是个孤僻的少年,留着比其他男孩都更长的头发,也拥有最为柔软的眼神。花携酒要他教自己识字的时候,他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让花携酒进屋来。
“晚眠为何如此紧张?”花携酒在桌子上摊开书本,随口问了一句。
“因为我不是可以指教携酒的人呀。”林晚眠腼腆地笑了笑,“我是个卑微的人,如此而已。”
“别这么说,大伙儿都很欣赏你,你懂得很多。”
“我是个被父母遗弃的人。”他说。
“父母?”花携酒歪着脑袋问,“那是什么意思?”
林晚眠难以置信地盯着她,愣了好久。最后他仰起头,任由晨曦洒在自己哀伤的脸上,在他的眼里仿佛写满了无尽的言语,可他终究没有解释这个词的意思。他拉过两把椅子,和花携酒一起坐下,翻开了那本《兑方怪志》。
“老实说,我觉得伊萨科乌和兑方的好多生物都有着神秘的联系。”在讲完了这本书的时候,林晚眠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伊萨科乌是什么?这本书里没有。”
“我也不知道。那是类似于神的存在。”林晚眠说,随即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觉得,那是一棵树,一棵巨大的树。”
花携酒猛地一惊。她想起了自己在无数个风暴之夜,被莫名的力量召唤到巨树之下的经历。巨树?伊萨科乌?神?这些词语令花携酒打了个寒颤。
“继续说。”她陷在震撼里,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说不出来啦,携酒。”林晚眠微笑着将书放到花携酒手上,“这方面的消息是很少的。”
“有书籍记载了那棵巨树吗?或者什么人了解它?”花携酒木木地问。
“如果有,也多半是在学城。”林晚眠看着她不自然的表情,关切地盯着她,“携酒,你怎么了?”
花携酒正视着林晚眠的眼睛,可那眼神好像是穿透了一切东西,一直投射到遥远的远方。她一字一顿、坚定不移地说道:“我,一定要去学城,去了解这棵树的真相。”
“你知道先生不许我们离开。”
“是,我知道。”花携酒应答,随即转身离去。
当夜她便带上月光,左顾右盼,确定无人,一鼓作气,跑过草坪。
多年的杀戮生涯使她在树林里如鱼得水。她灵活地攀爬树枝,利用草木隐藏自己的行踪,仅仅借着微弱的月色星光,她负着长弓在树林里穿行。
“袁沉雪说过,如果要离开木屋附近,就会死。”花携酒揣摩着这句话,“这种说法太奇怪了。除非我被逮到,否则他要怎么弄死我?”
可是像袁沉雪这般老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给我逃走并且还活着的机会呢?花携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最终她停下了脚步,望着越来越黑暗的前路,踌躇着要不要继续。
如果说花携酒是想要离开那个收留了她的地方,那可就是大错特错了。实际上,这个没有感受过什么人间温情的女孩甚至对那个地方有所眷恋。她喜欢云间莺拉着她去看花时绽放的笑容,喜欢听林晚眠缓缓地说书里的故事,甚至还留恋着袁沉雪那一手绝妙的厨艺。那些熟悉的却还没听闻名字的面孔,花携酒也好想一一认识。
自从踏足于此,花携酒变得柔情而善感。
这是好事吗?可她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的杀伐果断与无惧生死了。她会害怕自己死去,便从此再也不能静静看着伙伴们快乐无虑的笑颜,也无法与云间莺交换过去的故事了。
可是她也真的很渴望了解自己身世里的秘密。刹那间,学城变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诱惑之都,企图让她放下目前的一切,继续前行,继续以往那样冷漠的生活。
一阵脚步声与鞋子擦过草木的窸窣声渐渐清晰,引起了她的注意。
谁会在夜里跑到这儿来呢?
花携酒握紧长弓,趴下身体,透过树枝绿叶向下看。
一群穿着黑衣的人正大步赶着路。他们的步速极快,显然是急于完成什么事情,或是到达某个地方。借着夜里微弱的光线,花携酒只能看到黑色的影子。不过这也足够了——她知道有人来了,而且绝非等闲之辈。
不速之客在前行,而花携酒要去的方向与之相反。她回望一刹自己度过几日平和生活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柔情。花携酒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树林里泥土与枝蔓的气味盈满鼻腔。这位负长弓的少女掉了头,如灵活的猴那般,悄无声息地在树枝间穿行,紧紧跟随着陌生的来客们。
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朋友们,因此她不愿放过一丁点发生危险的可能——即便现在这个女孩并不清楚“朋友”二字到底蕴含着怎样的意义。
人群依旧大步前行着,从他们之间传出了依稀可辨的交谈声。
“喂,兄弟。”一个男人低低地说着,“你说我们真能找到那个老不死的家伙?”
“你不相信长老的实力?”另一个人答道,“长老的卜术不可能出错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耐烦,“我们只管照做就行。袁沉雪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人抵抗我们十来人吧?”
熟悉的名字传入耳朵,花携酒的心跳陡然加快。这帮家伙是打算杀死袁沉雪么?花携酒伸手抚摸月光冰凉的身躯,她感受到它的如饥似渴。树枝下方行走的黑衣人如同凶狠的猎物,令花携酒既紧张又兴奋。她拨弄几下绷紧的弓弦,一缕微光流动着,汇聚到指间,光之箭矢未成形的躯体有如跃动的火焰,在黑暗中矜持地扭动。
不如......先回去警告袁沉雪一声?
这个想法转瞬即逝。花携酒摇摇头,她不能这样做。如果她此时回去见袁沉雪,岂不是等于自首了自己想要出逃?
一束黑发随风轻舞,吻上她因紧张而扭曲的面颊,似在安抚。花携酒起身,几个轻跳便跃到更高更粗壮的树枝上。她拉开弓弦,微光化作致命的箭矢,对准了一个人的头颅。
即便已无数次夺人性命,花携酒依然觉得杀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松开手指,光矢在击中对方的瞬间融入月色,无影无踪。花携酒听到人倒地的闷响,接着是一阵惶恐的骚乱。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警戒着,彼此窃窃私语。
花携酒毫不犹豫地射出第二支箭。
“敌袭!敌袭!”
他们开始叫嚷。有的人开始用剑砍伐着草木,还有的人用弩箭试探性地朝前方攻击着。一时间,这拨人像刚下水的鸭子,折腾着、胡乱叫着。花携酒挑了挑眉,看着猎物们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
她的身影犹如游蛇一般灵活迅捷,致命的箭矢一支又一支地形成、射出。对方慌乱地点起火把,企图照亮这昏暗阴森的树林,可火光唯一的用处不过是令花携酒拥有了更多的视野。在草木簇拥的暮色中,这群不速之客无疑成了活生生的靶子,哀嚎着一个个倒下。待到再无声息之时,花携酒从高高的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有趣。”花携酒一边检查着尸体,一边暗想着,“我本以为袁沉雪他老人家是个世外闲人,看来并非如此。”
她重新背上长弓,朝着出逃的方向凄然一笑,转身回走。
不多时,花携酒就穿过树林,走到那片草坪上。她感受着脚下的柔软,回忆起云间莺清晨唤她起床的浅笑,自己也微笑起来。她蹑手蹑脚地进了木屋,在黑暗中无声地穿过走廊,走到自己的房间前,轻轻旋动门把手。
门开的一刹间,昏黄的微光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眼瞳。她看到一根蜡烛孤零零地立在地上,而袁沉雪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就这样在寂静中盯着自己。
“怎么又回来了?”
袁沉雪的脸在暗处抽搐着,烛火摇曳,将痉挛的影子投到老人可怖的表情上。他眼里压抑着愤怒与杀气,双手的手指凌乱地交错在一起,微微颤抖着。
“我有事要说。”花携酒脱口而出,“我遇到了一群不善的来客。”
等到这姑娘说完这句话,她才对自己说了这句话感到震惊。我干嘛要告诉他这个?
或许只是想转移这不利于她的话题吧。
袁沉雪闻言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他的脸变得更加狰狞扭曲了。
花携酒看着他,感到一阵悚然。
见袁沉雪不说话,她只好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提到了你的名字......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所以你回来报信,要我准备迎击?”他恶狠狠地问。
“不,”女孩笑了,带着几分得意,又有一些窘迫,“我已经把他们都干掉了。”
在这片死寂的阴影之中,老人缓缓地站了起来。他走到花携酒跟前,看了看她,又继续前行。当他们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花携酒听到了一句轻描淡写,又严肃非常的话——
“携酒,你不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