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四罐啤酒我们只喝下去了一半,剩下的被智代拿了偷放到环卫工老人的推车旁边。我们到箱子外面深呼吸,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光坂夜晚街头的空气非常清新。
“好开心。”智代说,“下次还一起喝。”
我们走到街前面的大路上,两边都是门扉左右对开的商店,之中大部分这个时间已经歇了业,只有几个稀稀落落的开着门,那里面一派灯火通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我们一如白夜中潜行的刺客们,同其他几百万,数千万的日本人一般无二。
便衣警察们还在路口的位置守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西边的一家烧烤档口门灯是五颜六色,照着整个街道都成了彩虹模样,唯独其中的绿灯们都失了色彩,昏沉沉的黯淡。
送她回去的途中,我回顾了整个一天的经历,这是令人赞美的一天光阴。
智代唱着时下流行的欢快曲目,音调调和上不能称之为完好,但在音色方面却是有着独天然的优势,她宛若一只引吭高歌的鹂鸟,且本人也是乐在其中的样子。她一首接一首的唱下去,我给她合着拍子。
等她唱累时候就停了下来,一个人像晒太阳的猫咪一样走在前边,独自摇着尾巴。
“九条君,看那边的房子。”智代用手指着马路对面的那处施工地,上面堆满了刚拆下来的建筑废弃材料。
“看不见。”我说,“只有一片废墟。”
“那是我们原来住的地方。”智代说,“两年前我们就从那里搬了出来,一直到最近房子才被政府拆掉。”
“哦?”
“嗯,之前的十三年一直在那里生活。”智代转过头来对我说。
“是吗?”
“房子被拆的前一天晚上,鹰文一个人偷跑出去在老房子的过道里呆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回来,我却是一点都不感到留恋,甚至因为它的存在而感到厌烦,就像那种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吃蛋清混饭的厌恶感一样平常。”
“但是,哪怕是厌恶吃蛋清饭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吧?”
“是啊。”智代沉下头去,身子靠在了路边的行道树上,那是些从山区中挖过来的老梧桐了,巨掌一样的叶子铺在绿化带中,仿佛盖了西伯利亚熊皮的毯子。
“我家实在太复杂了,呆在那里面总会有着冬日铁器上的冰花一样的寒冷温度,但我又能把舌头放在铁器上舔舐着,有时还能感到隐隐的甘甜味道。”
“苹果味,还是偏柠檬多一点。”
“哪会有那么丰富的味道了,只是一种比喻罢了。”她说。
附近是风吹过枯树枝的声音,我以前从没留意过这种动静,像极了人在跑完马拉松时的哈哈喘气,所有的行道树一同喘着,我脑袋里想像出来几十个人排着队喘息的样子,又给他们在印象中一个一个加上体力过差的标签。
智代还想再转一会儿,我把她带到街道另一边的小吃区,那里挤着好些才下了班的体制人员,一个一个的堆在炒面和铁板烧的档口,刚吃过饭,我们只买了两串果串出来,风开始吹的有些大,智代的脸色都冻得苍白。
“以后出来的话多穿件衣服。” 我把自己早上带过来的大衣替她穿上。
“没想到已经这么冷了,外边。”
她转过身看着我的脸,然后一下子像是见到好笑的不得了的东西般弯下腰笑出声来。“抱歉,抱歉。不是故意要这样做的。”她这样同我讲。
“哦。”
“哦是什么意思啊,我刚才完全没一点嘲笑你的意思,只是突然想到了些很好笑的东西罢了。”
“哦。”
“真想一脚直接把你踹到墙缝里面去。”
“是吗。”
“是的!踹进去,卡在墙上,爬都爬不出来的程度。”她说。“刚才的笑声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突然意识到,和人君你是不是现在很缺钱,两个果串的钱都是我来付的。”
“特别缺,到了只能靠法棍度日的程度。”
“法棍?”
“法式长棍面包,嚼起来跟长着面包模样的腐朽木头一个味道。”
“要我借你些吗?”
“这倒不必。”我说,“很早之前就找了兼职,最近也接了一份写作的额外工作,只要熬过去这一周就差不多恢复正常了。”
“写作,那只母牛?”智代想起来我在电话里讲过的那些东西。
“是,现在还有了专职司机的大象先生。”
“童话故事一类的题材。”
“不,如果有家长愿意买这些东西给自己的孩子当童话读本,我猜他一定是疯了,要么她就是白雪公主母亲的形象了。”
“有那么不堪?”她笑起来。
“比你想到的还不堪呢。”我说。
夜班的电车在旁边不远处跑过去,我俩踱着步子在街上走着,智代吃完了果串,拿着签子和我挥舞,一边说些无关的话,突然听到“咚”的声响,接着是“哧——哧”的刹车声,电车莫名停下来,几个站务员已经在那边喊了起来。
附近的人们都涌过去,我们也随着去了站台位置,几个穿制服的保安已经控制住了场面,那些站务员们在铁轨上走来走去,同时一边大喊:“死了啦,快点喊警察过来吧。救护车后面叫都行啦。”
围观的人和车上下来的乘客们都堵在站台口,一些家伙还趁着保安不注意跳下去用手机拍照,铁轨上边的人则是默默的站着。
“那人是死了吗?”智代问我
“死了吧。”我说。
“干嘛要跳下去呢?”
“或者是不小心,或者是故意自杀了。”
“不觉得痛苦吗,被那么快的车撞到,跳下去后悔也来不及了。”
“谁知道呢。”我说。
智代拽了拽我的袖子,我们从人堆里面挤出来,结果在快要出去的时候看到了刚被抬上来的一滩红色烂泥,智代一下子吐了出来。
我站在她的旁边,挡住了她看向那些红色树叶一样东西的视线角度,一边拍着她的背,她的背稍微有些温暖,拍着让我也安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