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运载平台在空港的内部缓缓上升,加拉哈德坐在平台堆积如山的补给箱上,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果放进嘴里。
嗯,葡萄味的,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从空港泊位前往顶部的商业街又很多种不同的方法。
直接开着战舰停在商业街旁的泊位是一种,但那需要和那些暴躁的空管们打点好关系。身背巨债的加拉哈德显然没有闲钱去疏通人脉,也没有必要花上更多的油钱去停在一个会在不经意间提高消费水平的地方。
从笔筒似的空港外部太平梯慢慢走上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空港的外壁上并非只有会飞的战舰和会拉屎的大鸟,还有把家挂在墙壁外厕所与最近的地面垂直落差八千米的瓦族人。一边沿着太平梯逛逛瓦族人的小商店买点麦芽糖或高级红酒之类的小吃饮料,一边欣赏脚下的云海和战舰,确实也是消磨路途无趣的好办法。但加拉哈德也不会选择这条路线——他今晨已经爬够一年份的太平梯,不想在爬第二遍。
走空港内部干船坞和外壁泊位间的壁内维修区当然也能达到商业街,但没有身份卡的加拉哈德只能走楼梯,不能座电梯,这个路线自然也被他否定了。
别无他法,加拉哈德只能坐空港内部垂直干船坞里专用的重型运载平台来前往商业街,这种无轨道悬浮式平台有着比教团现役大部分战舰更强的载重能力和稳定性以外还有着数不尽的优点——除了它一秒五厘米的升降速率比起空港里其他电梯真的慢的可以外。
葡萄味,草莓味,青苹果味,橙子味,柠檬味……加拉哈德的舌头已经被五彩糖果的糖衣变得花花绿绿如同染上彩虹一般,而升降平台却还没到达它的终点。
加拉哈德感到他的的牙齿已经有些微微发酸略感不适,但他依然还是无法停止把口袋里的糖果送进自己的大嘴。
他有着思考问题的时候必须要吃点什么的习惯,所以他的口袋里一般都会带着复数包的糖果以便不时之需。
他从前喜欢通过抽烟来帮助自己的大脑冷静或思考,但自从某个事件以后他便放弃了抽烟改吃糖果了。他声称这样做是因为他深刻地意识到了吸烟会极大地有害健康使人短命,而从他目前对糖果的上瘾程度来看吸烟未必比如此大剂量地摄入糖分更能使人折寿。
此刻加拉哈德的大脑正努力燃烧糖分奋力挖掘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细枝末节。
他自打第一眼看见塞西莉亚从山谷里救上来的少女的面容时就觉得眼前这个被白色蜡液包裹的女孩无比的眼熟,似曾相识。
他很确定自己在某个来自教团的特别行动里见过相似的面孔,或者说那一脸晕倒时的死相。但他就是无法回忆起有关那次行动的一丝一毫,记不起最基本的时间、地点与任务目标。
每次感觉就要接近那段往事的时候,脑海中便会泛起一片浓如厚蜡的白色迷雾,将一切隔断。
这种感觉比考场上的古诗文默写更让人烦躁而备受煎熬,加拉哈德在不知不觉间又吃完了一包糖果,却什么也没想起来。
“宜居带已到达。”
粗糙的合成电子音提醒着加拉哈德他已经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午后刺眼的阳光照得习惯了空港内部昏暗光线的加拉哈德双眼迎风飘泪不能自已。
“您好,加拉哈德舰长。”一个垃圾桶在加拉哈德的面前转了个圈以示问候:“我是安全区居民委员会的工作人员,请问您现在有空吗?”
“你有什么事情?”加拉哈德警觉地问道,一般碰上这些疯疯癫癫的电子垃圾准没什么好事。
“请问您是伊鲁卡-塞西莉亚小姐的亲属吗?”
加拉哈德想了一会儿,回答道。
“不是。”
“那请问您和伊鲁卡-塞西莉亚小姐的关系是?”
“上下级关系,怎么了,你在调查户口么?”
加拉哈德一脚跨出平台,开始朝No.514进发,自称居委会工作人员的垃圾桶咕噜着轮子紧随其后。
“是这样的,塞西莉亚小姐今晨赢得了一张价值五百元的代金券,可是她没有留下通讯地址和个人信息,她只说让我们来找您,也就是她的加拉哈德叔叔。”
加拉哈德叔叔?这个平日里无法无天直呼自己大名的小鬼到底犯了什么蠢事,把她逼得尽然低声下气的给她眼里和看门狗差不多地位的自己加了个尊称?加拉哈德脑中的警报在“嘟嘟嘟嘟”地乱响,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好了,垃圾桶,你直说吧,小鬼到底又犯了什么事?”
“犯事?哦不,您误会了,加拉哈德舰长。我承认我们以前的员工因为种种原因对您的生活造成了困扰……”
“不,是极大的困扰。”加拉哈德回想起了让他至今为止都不敢像正常船员一样在休息时回到教团分配的寓所中休息的原因:“你们的员工把不该我赔付的罚单塞进我的邮箱,切断我的生活用水用电用气,用你们该死的触手往门把手上通电,用整桶整桶的红油漆泼我,还没算上你们对我实施的非法入侵,非法拘禁,暴力抢夺等等诸多暴行。如果你依然坚持把上述行为这叫作困扰的话,我现在就让你这个垃圾桶体验一下什么叫作‘困扰’!”
“好的,加拉哈德舰长,有话好好说,我承认我们过去的确做的不对,但请你先把我放下来,我还有老婆孩子,我还不想死!”加拉哈德将垃圾桶高举在空中,对准了街外的无底深渊。
空港内部垂直干船坞总高一千二百米,垃圾桶知道自己被扔下去必死无疑。
“现在我在问你一遍,小鬼到底又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
“塞西莉亚小姐没有干什么坏事,绝对没有!”
她绝对有!
“你保证吗?”
“我保证!”
“那好吧,说说小鬼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好事坏事总而言之都是麻烦事,加拉哈德将垃圾桶放了下来,假装亲善地拍拍它的金属桶盖:“你们可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组织社区上门送福利的组织。”
“啊呀,加拉哈德舰长。”垃圾桶伸出电鞭柔柔地抽了抽加拉哈德的屁股:“ 不要对我们有成见嘛。我们真的是在搞社区感恩大回馈。我们会将今晨拍到的塞西莉亚小姐堪称教科书级的榜样行为作成一系列的宣传图像,这五百元的代金券就算是作为对贵舰舰员肖像权的有偿使用,毕竟我们也不是特别的富裕嘛。”
“是这样吗?”加拉哈德的戒心稍稍放下了那么一点点:“那代金券没耍什么滑头吧,比如说满十万减五百之类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垃圾桶转着圈地跳起舞来:“我们的代金券可以减免新希望资本旗下一次性的任意数额消费,是没有时间或者地点限制的。但代金券的兑换是有时限的,也就是说我们来找您呢就是不想让塞西莉亚小姐错过兑换时限从而……”
“好了好了你的说明我已经知道了。”加拉哈德弯下腰凑近了垃圾桶,悄悄耳语:“话说,这代金券,不记名吧。”
“当然。”
在商店街,五百元可以买十箱内含七十二瓶的六百毫升装矿泉水或者一百包随身装彩色糖果,或者KTV包房连唱十个小时,大小洗头半次。总之能脱离副官的经济制裁和钱包桎梏放纵自我的机会并不多见,加拉哈德没有一点带理由放过这张代金券。
他已经盘算好了,黑掉这五百元的代金券然后狸猫换太子,换张五十元的真钞给塞西莉亚。如此卑劣的做法他并未觉得有任何的不妥,甚至感觉有点暗爽。
他只管这黑下的四百五十块外快就当是小鬼平时在船上胡作非为多拿多吃的补偿了。
“那你现在可以给我了,由本舰长来交付给本舰的模范船员。”
“这可不行!委员会为了防止他人冒领只允许我们邮寄至通知对象的通讯地址或亲手交付通知对象。”垃圾桶顿了顿,作出了十分为难的样子:“如果您不想泄露您的通讯地址的话,您告诉我塞西莉亚小姐的具体位置让我来亲手把那张价值五百元的代金券交到本人手中也不是不行……”
“不行,那样绝对不行!”怎么能让天天使坏的小鬼难得做一件好事就让她捞到这么多好处:“给我寄到船上来!”
“那么您的通讯地址是?”
“多雷顿空港C区03号泊位无限正义号战舰。我今晚值班,那你就今天晚上给我送来吧。”
“没有问题。”
在记录下了加拉哈德的地址后垃圾桶伸出触手朝他敬了个礼,说了句祝您生活愉快工作顺利后一眨眼的功夫就凭空消失在了商店街天穹的阳光下,如同鬼魅一般。
“哼,有钱给自己装光线干扰器还对张代金券斤斤计较,什么王八委员会。”
事实上,加拉哈德没有相信垃圾桶所说的一切,包括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相信。
他提供的地址是假的,C区03号泊位停着的是无限正义号的姊妹舰——无限自由号。无限自由号是教团仿制无限正义号徒有其表的失败产物,两者地外表除了壳子上的编号差了一位以外几乎长得一摸一样。
无限自由号的舰长是加拉哈德在校时的同学,一个和加拉哈德一样外债无数但远比他放荡不羁的老女人。
如果是那个女人的话,应该不会计较送错罚单——如果有的话——这类的小事吧。反正老女人欠下的债这辈子是还不完了,多一笔罚单不多,少一笔奖金不少。
被自己的机智所折服的加拉哈德心情更加愉悦了,他正了正头上的帽子,松了松指尖的筋骨。
他后颈的寒毛直起来了。
透过酒吧大大的落地窗,加拉哈德看见了吧台里的大厨正朝着他若有所指地扬了扬脑袋。
他的注意落在了对面街道投影在落地窗玻璃表面的虚像上,视线如扫描仪般快速的掠过窗前。
绿色的气泡正从银发巡礼者的鼻孔里噗噜噜地一个接着一个向外冒;另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巡礼者已经把脸砸在了台面上,后脑勺上直出绷带的毛发随着暖气如风中茅草般左右摇摆;坐在巡礼者对面的猎人用手指卷曲着散落在脸颊旁栗发从中的一缕赤红,心思重重地注视着凌乱的桌面。
躲在温暖室内毫无戒备的少女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窗外藏匿在和煦阳光内刺眼的视线没有一丝察觉。
“找到你了。”
阴翳的微笑开始如遮阳的乌云般出现在了加拉哈德那张阴晴不定的老脸上,他立起领子压低帽檐,把自己深深地藏进了那套可以完美融入冬日艳阳的黑色大衣里。
他缓步踱过No.514被暴力破坏的店门前,任由嵌入鞋底的玻璃渣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如履薄冰的咔嚓声,身影渐渐地和阳光无法抵及的商店街后巷融为了一体。
“
火绒草,火绒草;
黄昏迎接我盛开;
微而赭;
亮而闪;
向我悲伤地摇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