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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情景几乎像是木偶戏的开场。是的,现在我仍然可以在脑海中看见它。布幕拉开,我们站在巨大的门前,记忆中,当时那门不仅仅是在一股十五岁少女眼中才显得非常高大,而是本身就高得足以让巨人通过,足以使我身旁巍然而立的这个瘦高老人显得矮小。阿特拉斯院独有的神秘氛围裹挟着茫茫烟雨侵入心房,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是一名炼金术师,自祖辈流传的血脉塑造了我远超常人的天赋,却也带来了无尽的凄苦。说是炼金术师,但我的研究并非是如何点石成金,而是以何种方式能够使人类的能力突破极限,达到新的领域。听上去非常不可思议,好在有着祖辈遗留的资料,我成功克服阻碍,取得了耀眼的成果。而现在,我正在前去大会堂的路上,去举行我的——继承仪式。
这段记忆几乎是由一系列生理上的感受组合而成:像是天色渐弱之际那凛冽的灰霾,随着胸膛起伏而不安摇摆着的前襟,甚至是握住我小手的那只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那只手又硬又粗,一把将我的手握进掌中;但那也是只温暖的手,握着我的感觉并不粗暴——只是很坚定。它不让我在沾湿的阶梯上滑倒,却也不让我逃离自身的命运。那只手毫无商量的余地,就像冰冷的灰色大雨泼洒在砂石小路那被踩得凌乱的草地上。
我跟着他走过一条昏暗的长廊,经过一间间几乎毫无装饰的简朴房间。然后,我们终于走到一处关着的房门前,这房间的两扇门是用贵重且润泽的木材制成的,上面还雕着花饰。他在这里稍稍停顿,将领结又摆弄了一番。我记得相当清楚,他僵硬地俯下身,把我的制服衬衫拉直,在我头上粗略拍弄了一两下好把我的头发抚平,但我无从得知他这么做究竟是一时好心想让我给人留个好印象,还是只因为想让自己带来的东西看起来得体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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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翁·艾尔特纳姆,现任命你为下任院长候补。”
台下的坐席遍布唏嘘,众人都对这未曾听闻的名号抱以好奇。在阿特拉斯院内,研究成果都仅为自己所有,无论你使用何种禁忌来达成目的都不是问题,但不可与他人共享,当然,发生事故后的责任自负。拜此所赐,名为希翁的少女对于在场的炼金术师们而言可谓天大的玩笑,受到如此注目也是必然的。
而我们典礼的当事人,却仿佛置之身外,姣好的面容上不见一丝波澜,如同死寂的人偶般站立在老人不远处,只有绀紫的眼瞳昭示出持有者仍存着活力。
“——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改变,”她如此想到,“和以前相比什么也没有改变。”沐浴在蕴含诸多复杂情绪的目光中,希翁只感到了不解。
“真没想到。”
“的确出乎意料,居然会选择她来担任下任院长。”
“不可原谅,如此草率的决定,我绝不赞同!”
“希翁·艾尔特纳姆今后将被称呼为希翁·艾尔特纳姆·阿特拉西亚。”老人虽已垂暮,但自灵魂深处蓬发的洪亮声音依然回响在整个会堂之中,略作停顿,犀利的目光洗礼了坐席上攒动着的院士,待嘈杂平复后才继而开口“能够赋予他人教官的资格,享受与特使同等的待遇。”
希翁缓缓朝着老人迈进两步,单膝跪在他的身前,紫色的刘海随着头部的动作一并垂下,遮住了她的双眸。其他人——不仅是院士,连教官们都因为这不可能的事情而失去了冷静,他们盯着少女的眼神中,充满了抗议。
老人长叹,从讲台上拾起院徽,将其别在少女的肩袖上,语调中饱含着感慨:“时隔三代,院长的位置又回到艾尔特纳姆的手中……祝贺你,希翁同学,还请肩负起阿特拉西亚的责任,带领学院走向荣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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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开始,我变成了希翁·艾尔特纳姆·阿特拉西亚。被冠以阿特拉西亚之名的炼金术士,代表着学院的意志,似乎谁都没有想到会授予院士中的艾尔特纳姆这个家伙。……是这样么?只是因为阿特拉西亚协会中所具备继承者所必须能力的只有我一人罢了。无能者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声音如同诅咒一般,不知疲倦。我并没有感到吃惊,不如说,真是无趣……
那之后到底会有什么改变呢?我的家族艾尔特纳姆是没落的贵族,周围投来的蔑视眼神没有改变。我不断证明自己是一个优秀的学生,清赎着先祖犯下的罪孽。周围的人们排斥着我,而现在成为了阿特拉西亚的我,站在了有权利排斥他们的立场。因此,他们害怕我的报复,他们或许猜想着,我对他们做出他们曾做过的那些事以及妨碍。可笑,别小看我了,虽然被称为罪人,但艾尔特纳姆是流着尊贵血统的一族,因为私情而滥用权利这种事我是不可能去做的。再说,我对他们也不抱有任何的感情……
我,和有意疏远我的他们,如他们所愿的疏远了。
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我得到了必要的研究室,继续作为一个优等生生活,因为没有任何人对我来说是必要的,我也没有必要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老实说,现在还不是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