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莫烨落入水中失去知觉,心灵的世界便又透过梦境的方式进入他的意识阈限。外界肉身所受的冷水激寒在梦中被包装成暴露在冬雪中的寒冷,而鼻腔浸水喘不了气的窒息感则被替换为宿命无法逃避的绝望。
莫烨怔然看着地眼前眼前被冰雪半封的洞口,即使过去两年他对这山洞依然记忆犹新,而当洞中传出少女猛烈的咳嗽声时,记忆与梦境的双重精神轨道开始相互咬合。
少年抬起沾血的双手,手中紧紧拿捏着柯尔特二式。莫烨感到恐惧想要将武器丢掉,然而左轮却是如胶水般牢牢粘在他的手心,莫烨想转身逃离山洞,然而莫烨视界中的梦境边线开始收束,无尽虚空吞噬梦境荒野中的景物朝莫烨包来。
被黑暗逼入洞中,莫烨背过身并不想面对曾经发生在面前的事实,然而身受重创的少女感到熟悉的气息进入,咳嗽两声后轻笑道,“莫烨,你终于按照约定来了啊……”
因为共主血脉的副作用发作,流歌与鹰身的魔物融合后再无法摆脱来自血脉的诅咒,失去理智后以怪物之身造下诸多杀戮,甚至一度将莫烨击杀,释放出少年体内黑暗的真实面目……
这些都不重要了,莫烨只知道自己将在梦中再次直面死在自己怀中的少女。
“流歌姐。”莫烨徐徐转身,如记忆中一般为左轮上弹,在少女面前蹲下身,痛苦道,“为什么梦境这么残忍,要让我再一次承受这些?”
“但不忘记这件事情,我除了后悔外还能怎么办?!如果我当初不开下那一枪,只要能控制住失控的你,等到老师他回来,一定还有救回你的办法的。”梦境之中,莫烨再无法通过面无表情的方式掩盖自己内心的柔弱一面,伏在姐姐失声痛哭道,“我真的不想啊,我真的舍不得你……”
“看来你的记忆被你的自责涂抹了,莫烨。”流歌摇摇头,缓缓抬起少年手中的左轮抵住自己的胸口,说道,“当时的你因为悲伤根本没有行动的能力了,扣下扳机的是我自己。”
莫烨瞪大眼睛,果断道,“你在骗人……”
“你是这方世界的神明,此刻直面的是你自己的内心,我又怎么能骗得了你?”流歌站起身,身上的伤势已然消失,莫烨迟疑间二人穿越时空,再度回到飞地腹心地区,祖孙三人生活的小木屋前。
一位满头白发却依然俊朗的老绅士站在小木屋前,带着和祥目光望着莫烨到来。没想到在梦中能见到长时间失讯的祖父,莫烨愕然呼唤道,“老师。”
“不,他是你的理性,超验智慧,他是你的智慧老人。”流歌向莫烨婷婷施礼,正色道,“我是你的感性,心中所爱,我是你的阿尼玛。”
“嘶~”屋门被打开,一条可爱的小黑蛇晃悠悠钻出木屋,顺着流歌的长腿爬到少女肩上,与流歌亲昵熟稔地蹭蹭脸后用充满童稚的目光盯着莫烨。
小蛇的脑袋上别着一朵异样美丽的圆形花朵。
莫烨惊呼道,“这条蛇是什么?”
莫烨一脸懵逼道,“能说的简单吗?我听不懂啊。”
“嗯?”流歌寻思片刻后说道,“我们三个都是《莫烨》心灵中的某一成分,这条小黑蛇《自性》是最本源的《莫烨》,我——《阿尼玛》是负责感性与爱部分的《莫烨》,《智慧老人》是负责理性思考部分的《莫烨》,而除了我们三个原型外,还有其他四个主要原型一齐构成了《莫烨》。
流歌指着莫烨的面孔,说道,“便是你《自我》的一部分。”
“《人格面具》是《莫烨》在现实中所扮演的形象,而在现实之中,《莫烨》始终将自己掩盖在逃避成为英雄的阴影里,直到最近接连受到刺激,人格面具才有松动的迹象。”
莫烨陷入沉默,而流歌接着道,“莫烨,你方才问我面对痛苦,如果不遗忘的话除了后悔外还能怎么做?对吗?”
莫烨默默然点头。
智慧老人的话语听得莫烨一愣一愣的,少年讷然道,“那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善良是人的一部分,邪恶也是人的一部分,但即使是圣人也无法保留全部善而抹除全部恶,因为恶是善的对立面,如果没有了恶,那么善也就没有了意义,两相同时消失。”智慧老人接着道,“圣人从不会想着消灭身上的恶,只会用不断超越自身的善与其进行中和。作为心灵本源的两相如此,其他情绪也是如此,当一种情绪出现了异样,那么最好的解决思路便是借调另一种情绪与其进行中和。当两种情绪的中和达到长效平衡,痛苦便不再是痛苦。”
“那我该拿什么情绪和痛苦中和?”莫烨无神道,“快乐吗?”
“心灵是巨大的回路,各种情绪与动机如同能量一般在回路中流淌,遗憾的是《痛苦》情绪在回路中长时间存在,而《‘快’乐》情绪却是通过刺激产生的,如同绽放的烟火,转瞬即灭。用香烟、酒精、情欲等各种刺激所产生的《快乐》来弥合《痛苦》的创伤,只会让人陷入不断追求更多《快乐》,追求更高刺激的死路上。”
智慧老人语毕,莫烨瘫坐在地上,颓然道,“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心灵的回路中流淌着两种至高无上而长效的能量,妥善运用这两种能量,那没有什么失控情绪是中和不了的。”流歌微笑道,“一者名为《信仰》,一者名为《责任感》。”
“责任感?”
“莫烨,你对沫梨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莫烨愕然,旋即迟疑片刻道,“愧疚,即使与她最初相遇时我在无意识中忘记了你的事情,但是我出于对你离世的歉意……不断保护这个和你拥有相同面容的姑娘。”
“我问的不是过去。”流歌正视莫烨道,“我问的是现在。”
“现在?”莫烨眼神闪烁道,“还是一样啊。”
“骗人。”流歌耸耸肩道,“我是你内心中感性的具象化,你的感情如何我最是清楚不过。在你被困在地下决斗场,被逼着不断与无辜者战斗的那一天,沫梨组织人手将你救出,并将你的人身契约撕碎的那个晚上,你对她的感情便已经得到了根本性的转变。”
“这是她的报答,报答我曾数度救过她。”莫烨连忙站起身道,“可我爱的是流歌姐你……”
“不,对枪术老师的《崇拜》和死于枪下的《愧疚》,这才是你对我的真实感情,会让你产生喜欢《流歌》错觉的,只是因为《流歌》和你的《阿尼玛》正好相似罢了,在洗去荷尔蒙的躁动,流歌身死之后,所剩下也只有《愧疚》了。”
流歌上前两步,捧着莫烨的面颊,望着少年的双眼道,“而这次火车出发,听说沫梨遇到危险,你立马动身前来救援。你出发的动机是少女遇险,然而这个少女现在对你来说究竟是《流歌的妹妹》,还是《沫梨》本身?”
“我,我不知道……”莫烨迟疑了。
“正视你的感情吧,莫烨,这一次她同样为你付出得太多太多。”流歌放开莫烨,轻声说道,“过去已矣,人终究是要往前看的。你也该回去了。”
“流歌姐!”莫烨伸出手,却感觉自己的身影正逐渐变淡。
“如果遇到了疑问,不妨遵从内心深处的声音。”流歌含笑含泪挥手道别,“请务必保护好沫梨,你们也一定要幸福。”
莫烨猛然张开眼睛,全身发出拉扯筋骨的疼痛,试图四望查看周围的场景,却发现自己仍然身处山洞之中。
“果然还是逃离不了的噩梦吗。”梦境中的场景逐渐淡去,莫烨只记得晕厥期间自己做了场揪心的梦,却忘了梦的内容。想重新回味梦境,莫烨再度躺下,却只感觉后脑触及处一片温软。
这是只属于少女大腿的触感。
“呼呼……”莫烨上方响起极轻微的鼾声,疲劳至极的少女眼帘合着,长长的睫毛盖住卧蚕,伴着呼吸上下轻动。然而也就在少年抬头离开她大腿的瞬间,沫梨猛地惊醒,眼神惊惶地确认少年安危,发现莫烨还在原地这才松了口气。
为了打破这份尴尬,莫烨望着沫梨的异状,说道,“你的头发怎么了?”
“这个啊。”沫梨轻轻撩动及肩的短发,无所谓道,“突然觉得短发挺好看的,而且洗头还省洗发水,于是就剪了啊。”
“这样吗……”莫烨缓缓合上眼睛,旋即猛地起身,盯着沫梨脸上从左眉划到右脸颊的恐怖疤痕,惊呼道,“那这又是什么情况?!”
“第一次生火不熟练……”沫梨略显不好意思地指着不远处微微燃烧的篝火,说道,“掰柴时不小心被枯枝划伤了脸。那个……”
小心翼翼注意莫烨的表情变化,沫梨低声问道,“很难看吗?”
并不理会少女明显的谎言,莫烨借着篝火察看少女的伤势,然而看到伤口外游走的诅咒阴影时,顿时颓然道,“诅咒攻击,即使用上最好的魔药也无法愈合……”
莫烨扶住左轮枪套暴怒道,“那只狼人去哪了?!”
“已经死了。”沫梨往后缩了一些,略感后怕地抱住双腿膝盖,“这也是我第一次杀生……”
沫梨依然盯着莫烨的表情反应,轻轻说道,“这伤口如果没办法恢复……很难看吧?”
“怪我。”莫烨叹了口气道,“如果我能打准他的心脏,那么你也就不会遭受这般处境了……”
莫烨沉默,没能等到少女的回答,而只是等到了轻轻的啜泣声,沫梨望着莫烨的脸孔,捧着脸上的伤口大哭起来。
“这,不要害怕,恐怖与灾难都已经过去了。”莫烨捶捶胸口,轻咳一声后说道,“只要有我在,就再没人……嗯,魔物,邪物,动物,植物……造物者,一切一切都不能再伤害到你。”
“我就知道这伤口很难看!”根本没听进莫烨说什么,沫梨嚎啕大哭道,“我这已经是毁容了啊!”
莫烨呆然,眨眨眼睛道,“和以前有什么区别吗?只是多条伤疤怎么就毁容了?”
“怎么就没区别了?”沫梨抽抽鼻子,停下哭腔和莫烨争辩道,“这样的伤痕只会让人感到害怕。”
“可这是面对凶猛魔物时,为了保护我才留下的吧?”莫烨坦率道,“这不应该是勇敢与独立自主的证明吗?”
“可女人要勇敢与独立自主做什么?”沫梨流泪道,“这两个虚名会比容貌更重要吗?”
“当然啊。”莫烨按照本心说道,“因为在我想来,勇敢且独立自主的女性更加美丽迷人。”
沫梨怔了一怔,旋即咬着嘴唇道,“可人们不知道我这伤痕是怎么来的。”
“《女为悦己者容》……”莫烨认真道,“事实上只要我知道,这也就足够了,不是吗?”
并不明白莫烨话中的含义,沫梨轻声问道,“什么意思?”
当异性荷尔蒙带来的风暴降下名为爱情的大雨,干涸的荒地上受到滋润总该有有所生长,如果爱情的雨水降完地面依然荒芜,曾经相爱的两人终将认识到对方的实际形象与自己的阿尼玛/阿尼姆斯并不吻合,因为相互厌倦了对方荷尔蒙的气味而分离。而只有当地面萌发《责任感》的大树时,轰轰烈烈展开的爱情才算有了真正的结果。
沫梨面色涨红如同发烧一般,少年的气息覆盖上来时便已经是失去了全部行动能力,任由少年的舌头在自己口中肆意纠缠。莫烨看少女耳根红透,心想自己是不是行动太迅捷了,抽身准备挠头,却没想到沫梨低垂着脑袋,伸手抓住了莫烨的衣领。
少女猛地将少年拉到自己面前,捧住少年的面颊生生硬怼了回去,生怕莫烨再跑掉所以沫梨下手捧得极牢,约莫三分钟后莫烨涨红了脸喘着粗气道,“我要缺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