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泠的河面上看不到任何身影,沫梨的呼唤也得不到回应,想来莫烨是在落水时摔晕了过去。毕竟黄昏大桥距离河面二十多米高度,入水姿势不正确和摔在石头上没有多大区别,沫梨即使是扎身入水,也依然感觉周身发疼。
然而即使知道危险,沫梨还是跳了下来,两个观战的女卫甚至还没从狼人自爆,少年落水的事故中反应过来,便看见少公主头也不回地穿过两人,毫不犹豫地朝乱石凌乱的水面中跳去。
“殿下!!”
两个女卫惊恐的呼唤声落在耳后,而跳入乱石滩的危险性随后才让沫梨心脏扑通不停,方才如果一个不走运,自己已然头颅破碎香消玉殒。然而在莫烨落入水中的一刻,少女对少年的深切感情在瞬间突破了理智的枷锁,一切心理反应都在行动之后,而沫梨此刻被疼痛、寒冷与黑暗包围,也不曾后悔自己的决定。
“莫烨!”沫梨又是呼了一声,便被灌入口中的湍流呛到,这样的急水里再高的泳技都只能勉强随波逐流,而时间拖得越久,晕厥在水中的莫烨失踪且发生不幸的概率便会越大。
少女稍加思索片刻,闪亮的光彩在眼中逐渐凝聚,沫梨抬头望着月光,诚挚呼唤道,“妈妈,姐姐,我们身上带着共主的血脉,可我们确实是真切的人类,不是怪物。”
“但如果想要保护珍视的人,变成怪物又何妨呢?”
烙印在基因中的因子在少女的意志下产生作用,储存在沫梨心灵中名为《幽靥女妖》的邪物能力开始生效,五官精致的实体少女陡然间转变为面目狰狞的虚灵之身,激流在一瞬间对少女失去了作用,但天上的月光却灼烧着虚灵的意念。
需要抓紧时间了。
沫梨以灵体状态蹿入水中,无视湍流的物理变化竞速往前追逐少年。虽然还停留在物质相面,但作为灵体已然失去了直接观察用的肉眼,此刻在沫梨的感知中无机的生命体都是混成一体的阴沉冷色,而水中溯流而游的小鱼朝外散发着让沫梨在此刻状态下感到无比饥饿的能量波动,这才让沫梨在灵体状态下感知到生命的存在。
那些能量波动并非是来自热源,而是随着小鱼的呼吸起伏——那是鱼类在呼吸状态下外放到大宇宙的气力,而理论上只要在水中找到强一些的气力波动,那么也就是找到了落水的人类少年。
沫梨继续上行,也终于找到了少年,然而在她的灵体感知中莫烨所在的位置并未散发气力波动,而是一团凝聚的黑暗空洞,不断向外发散着极细微的黑色物质。
沫梨尽可能靠近黑洞,旋即便感到有巨大的牵引力在把灵体的自己朝黑暗空洞中拉去,沫梨连忙恢复人类姿态,双手环住少年的脖子将莫烨托出水面。
经历相互陌生,相互熟悉,单方面爱慕直到互有好感的少年少女在时代的滚滚波涛中漂泊,此刻终于心贴心靠在了一起,虽然少年还处在昏迷的状态,但不妨碍沫梨贴在莫烨耳边发表感言,“终于抓到你了!”
如果有不幸者落水呼救,精通水性又精通救援的大叔会点上一根烟抽个干净,然后慢悠悠脱掉衣服等待求救者挣扎一通精力耗尽后才下水搭救,不然被求救者本能挣扎拖下水,两个人都得罹难。万幸莫烨现在是晕厥的状态,沫梨不用担心二人共赴死海成为水鬼,但用尽力气在湍流中将少年托在水面,沫梨感觉体力在大幅消耗。
也不知道过了五分钟,十分钟,还是几个小时,即使双手被泡得虚浮,沫梨牢牢抓着莫烨始终没有松手,直到身边的冲击感变弱,沫梨才从如何保全少年的患得患失心态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二人被环流带到一处河心岛的浅滩上。
双手环住少年的手臂一路拖着莫烨来到满是泥沙,杂草横生的岛上,沫梨连忙摇晃少年的身体道,“莫烨,醒醒!”
“咳咳。”莫烨恍惚间呛了两口水,但意识并未清醒过来。沫梨放平莫烨的脑袋扳开下巴,清掉少年口中的泥沙后双手交叉在少年胸腹间准备救援,便隐约看见月光下有人影靠近,沫梨连忙站起身挥手呼救道,“尊敬的先生,能帮帮我们吗?”
手臂在空中悬停,沫梨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唇,突然想起在黑夜远离城市的荒野中哪里会有良善之辈出没?
即使在侍从们的自爆中深受重创,周身狼毛下血流如柱又在激流中漂泊了三个小时,狼人卡奥里斯特此刻依然保有缓步向前的行动能力,除了将共主血脉带回西境的使命在身外,为爱机们复仇的怒火憋在心中,黑卡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年,一字一句道,“做好为我仆从们偿命的准备了吗?”
体力在漂流中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沫梨依然是鼓起勇气和力气护在少年身前,阻止道,“不要靠近莫烨,不然我一定和你同归于尽……”
“你是没弄明白局势吗?许小姐。”黑卡一个摊手揪住沫梨湿漉漉的长发,猛地拉扯让沫梨疼痛地瘫坐在地上,狼人面无表情说道,“只要不与你的体表发生物理接触,那么共主的隐性能力便与我无关。而此刻在我心中,为仆从们报仇的冲动早已压过了我身负任务的使命感!”
“不要碰他!”少女伸手去够黑卡的身体,却被狼人用更大的力气拉扯头发,沫梨吃痛,泪水在眼眶打转道,“放手!”
“就是因为有这么多弱点可抓,情感又比鲜花更为娇弱,所以你们女人真的不适合战场。”黑卡冷笑一声,抓着沫梨的长发将少女拖到莫烨身边,挥手间狼人的长爪再度窜出,然而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的尖爪上浑浊的黑气散发,似乎只要与其发生接触便将以殒命告终。
“《诅咒之爪》,狼人能直接斩碎灵魂的杀手锏。”狼人面无表情挥动利爪,朝莫烨的心脏抹去,“如你这般的猎人即使是灵魂存于世间,对所有魔物来说都是梦魇般的存在。所以,魂飞魄散吧!”
“啊!”
疼痛入骨的呼喊声在河心岛中扩散开来,然而洒泪痛哭的人既不是晕厥中的莫烨,也不是满脸惊愕的卡奥里斯特。
“我说过!不要靠近莫烨!”
“许小姐!你的手?!”黑卡低头,愕然发现少女的手掌也变为了狼人的长爪,方才沫梨便是使用爪刃断去长发脱困的。
在沫梨与黑卡在黄昏大桥近距离接触时,共主血脉的隐性基因能力爆发让二人险些同归于尽化作怪物,也就在那次简单接触中,沫梨似乎窃取到了狼人的变身能力。
知道了这一点,黑卡便知道自己想要复仇便不能再犹豫,试图晃过少女依然挥爪朝莫烨攻去,旋即便感觉胸口剧烈一痛,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共主血脉的基因能力这次没能生效,沫梨化成狼爪的手臂贯穿了狼人黑卡靠在右侧的心脏。
挥刃断去烦恼丝,长发随风纷扬而逝,为了保护心爱的少年,少女在此刻突破心理的极限,与往昔懦弱退缩的自己进行最彻底的诀别。
少女心中所喜爱的男性特征,也就是只属于莫烨的坚忍与果敢在沫梨心中彻底成形。
沫梨的阿尼姆斯于此时此地完成最终觉醒。
“哈……是我疏忽了,输得不冤。”卡奥里斯特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狼狈笑道,“真没想到您能为了这个人类做到这种程度。”
此刻沫梨发动狼人的能力,手臂上冒出细密的狼毫,一时间少女的容颜在卡奥里斯特眼中标致起来,狼人快慰说道,“世间独一的绝世美人,我临死前有最后的请求。”
沫梨从狼人胸口抽出手臂,如实陈述道,“不能。”
“啊……真是遗憾。”
卡奥里斯特转身,在生命一刻朝他最难以忘怀的东西缓缓走去,一本数学书和一本名为《狼人装》的小黄书落在沙岸上,湿漉成团。狼人一步一步向前,直到体力不支脸栽进泥沙中,沾血的手指在小黄书前停住,颇让人悲伤的画面和狼人最后的话语让这一幕变作了世界名画般的名场景。
敌人彻底身死,沫梨愣在原地没能反应过来,直到片刻后她才瘫软在地上,捧着脸颊呜鸣哭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沫梨收住哭声,擦了擦眼眶后扶起莫烨往河对岸的森林走去,穿过狼人的尸体,踏过那本纸页间肉欲横流的小黄书,少女带泥的鞋面牵动书页露出最后一页,上面留着狼人卡奥里斯特同时翻看数学和小黄书时的心得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