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了县城近一百里了,再往前走,就要到洪州府地界了。”
官道上,两匹骏马踏雪而行,一前一后,一黑一白,白马上那人一袭花袍,长发只束起一簇,余下则自然披散,和衣袖一般随风飘舞。
黑马上那人背挎长刀,穿一套粗麻布衣服,细看之下身上污渍不少,与白马骑士放在一块简直是云泥之别,乍看之下恐怕是某个富家公子带出的仆人一般。
“你要带我去哪?”
“跟着就知道了。”
马上之人自然是陈二和白展堂,此时应当称他为白玉汤,他们两人从钟陵离开时正是未时前后,此时已接近酉时。
雪已经停了半日有余了,天空却一直未曾放晴,山水间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似有悠长歌声回荡于天地之间。
“一片残阳水上明,百鸟争啰噪,晴还雨,雨还晴,山深多少两三声——”
官道沿着途中丘陵起起伏伏,两旁皆是白水青树,不时可见得些许鸟虫飞过。
江南的冬天,原本就不似北方严寒,即使冬季,山林间也能见到飞禽走兽,只是眼下大雪将化未化,山林间一片雪白,倒显得有几分别致。
至少这种景色,在北方是绝计见不到的。
越往前走,路途越是陡峭,山路逐渐多了起来,道路两旁也尽是青白交映的雪林,再也察觉不出人迹。
“要笑你怕近温柔乡,笑他不识红粉妆,笑尔曹尽夸英雄冢,笑儿郎眼波真懵懂——”
那歌声再次响起,不复悠长,却增添了几分花哨俏皮,回荡在这山林之中,又显得缥缈空无,时远时近,时清时浊,仿若天外仙人语,又似九幽冤鬼鸣。
“这是...”陈二被这歌声惹得心里毛毛的,连带着疾风裹挟着寒气席卷而过,身上竟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自他武艺入了化气之境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冰冷彻骨的感觉了。
“这是内力!这歌声中有内力!”
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键,陈二一时惊觉起来,不由得勒住马,将刀一横,警觉地看向四周。
前边的白展堂也勒住马,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陈二。
“害怕了?”
“......”陈二漠然无语,眼前此人的反应明确地告诉他,这一切他都清清楚楚,不足为奇,好像他自己成了个土包子一样。
“无妨,”白展堂笑了笑,摆了摆手,“他们就爱装神弄鬼,习惯了就好。”
“嘎——嘎——”
几声脆响传来,陈二下意识地抬头,只见到一行大雁飞过。
这个季节,本就会有大雁往南方走,不足为奇。
只是那林间传来的歌声之中忽然夹杂起了乐声,其乐婉转忧伤,如怨灵泣诉,陈二不觉之间又是一阵颤抖,手中刀以肉眼可见之状摇晃起来。
“商角调,夷则宫,角音,位第六十六,”白展堂侧耳听着那袅袅乐音,而后略一沉吟,右手一翻,从袖袍间取出一支手弩,瞄向天空,“着!”
半空里,第三十九只大雁应声而落,只留下一串悲鸣。
正当大雁落下时,那乐声便戛然而止,而后歌曲忽地变调,其音雄浑高亢,悲壮苍凉,仿若漠北骑士游走戈壁,消逝与长河落日之间,止留得三两声慷慨。
“笑黄花明日谁还记?笑江山人物斗高低——”
“走吧。”收起了手弩,白展堂轻轻一夹马腹,那白马便晃晃悠悠走了起来。
“啊?哦。”陈二才从方才那一连串令人无从反应的情况中回过神来,打马赶上白展堂,“白大人,我们到底是要去哪?这里的主人是什么人?”
“知道恭长张现在在哪的人。”白展堂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带你来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让你见个世面,不该问的就别问了。”
“...明白了。”陈二也将刀背回背上,只是跟在后面。
再走一会,马就已经不能行动了。山道越来越陡峭,加之山间积雪未消,马匹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前边的路就只能人力走上去了。
此处距离官道已经偏离很远,洪州一带多矮丘,官道也会时不时穿过那些山包,变得陡峭一些,但也会尽可能绕开这些山林之地,从进入这片林子起,他们就已经脱离了官府具有管辖效力的地区。
“笑鞍马烟尘一刹风吹渺,笑英雄霜雪满头心催老——”
转过一道弯,那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
陈二抬起头,眼前便是一道数百级的长阶,长阶之上有巨木垒砌,仿若山门。
山门之上空无一人,那歌声应该是从里面传来的。
两人走上石阶,越过山门。
门后有三层楼阁,一层二层堆叠而起,云烟缭绕其中,穿门掩扉,掠窗遮台,绿树红花掩映其间,好似琼楼仙境,虽有星点白雪覆盖,却丝毫不减生气,反而自成装点,唯有第三层楼阁傲然独立,似有一层森严黑幕笼罩,与那华美楼台全然不似一个世界,反显出九分阴森,十分恐怖。
正当陈二看的愣神时,一个黑袍的老人从楼台中转出,冷着脸看向两人。
“可有...”
“令牌在此。”不等那老人发话,白展堂已经从袖袍中取出一块黑底描金令牌,上书“鬼判”二字。
那老人接过令牌,睁开一双浊目细看了一阵,方才把令牌收起,让开一条道路。
“客人请。”
“你不带我们进去?”白展堂似是有些诧异。
“今日主人在阁内,严禁我等靠近孽镜台,请客人自去。”说罢,老人便消失于雾中。
“十重迷境,三十六座孽镜台,他今日偏偏到了这里?”白展堂好笑地晃了晃脑袋,“看来他也早就发现了。”
顺着老人让开的路走入那楼阁之中,只能见到一条狭长的走道,走道的两侧是石造的墙壁,即使趴在墙壁面上,也听不到其中传来的半点声音。
顺着走道走到尽头,便是两重阶梯,看高度,恐怕走到最顶端就是那第三层楼阁,也就是所谓的孽镜台了。
白展堂毫无顾忌地一路走上前,陈二随有所迟疑,却也紧紧跟着。
走上两重阶梯,面前又是一条狭长的走道,与方才那条不同的是,这里见不到一丝光芒,没有油灯照明,更没有阳光从外射入。
一条黑洞洞的走廊,一点点轻微的响动都会在这里被数倍放大,周遭却没有任何其他声音,所见尽是黑暗,所闻只有自己的脚步,呼吸,甚至心跳。
白展堂走在前面,仍是毫无顾虑地走着,只是陈二,已经牢牢地摒住了呼吸。
这条走廊令他十分不安。
“滋滋”
忽然,一阵摩擦之声传来,数道破空声从暗处生出,直指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