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场灾难究竟是什么时候为自己埋下了伏笔。
关于这是否是所谓的天罚。
关于为什么作为统治者的人类现在就像是纸糊的老虎。
关于为什么人类自大到对最初的异常不屑一顾。
关于究竟怎样才能从这混乱的世界之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关于究竟怎样才能活下去以及要不要活下去。
答案似乎是那样的模糊不清。
当能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存在的时候,只是一种温暖的感觉在体内游走。
睁开眼睛,只能看见点点莹绿色的光芒,鼻子开始正常地工作,给大脑送去了冲击很大的血腥味。支撑着上身的右手似乎按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不仅如此,好像还有液体在往外慢慢地涌。
脑中的记忆开始清晰。
辛辛苦苦九年义务教育,加上三年跌撞滚爬,决定各人命运的那一场比赛,就这么没有了。
变异的生物们,不知道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就会暴起杀人。几乎人人性命堪忧,只求自保,谁管你以后当不当国家栋梁,以后有没有以后。少有为天下苍生而心忧之人,马不停蹄地想要拯救人类。
一个月。
人类之外的生物,用了这一个月的时间送给人类俯拾皆是的死亡。人类,平民可以使用的,只有所谓的能够过滤变异微生物的呼吸辅助器。依靠着这一点,过着蝇营狗苟的生活,翘首以盼政府的动作力挽狂澜。
植物。是植物。为了避免植物发生变异,人们疯了似的将它们都烧了干净,却不想,它们或许还在地底深处保留了自己的种子。它们将这个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小小商品房,和她的简单家庭,化为瓦砾和……不成人形。
可是为什么自己活了下来?
面前发着光芒的植物藤蔓不会言语,它们很安静,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动过似的。
这算什么?让自己独活下来,这算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向那些沾满鲜血的藤蔓探出手去。
原本想要弄断这些藤蔓,让头顶的石块掉下来了结自己的。
可是触碰到它们的那一瞬间,悲恸的心情突然平静了下来,转而变为一种喜悦。诡异的喜悦。
藤蔓又生长出新的细藤,一圈一圈地绕上自己抓过去的手。
她没有闪躲,碧青的眼瞳中只有着不理解的情绪。
细藤一路盘旋而上,很快就从原本的藤蔓上脱离,像一条游走的青蛇,直到锁骨下方位置才停下,在那里融进皮肤,成为一个绿色的纹印。
有一股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有了指挥这些藤蔓的想法。
然后它们真的开始缓慢地扭动起来。如同飘舞的青练,将沉重的石块掀起一角,该有以柔克刚的视感,但那些藤蔓绝对是超出常理的坚硬,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能拥有韧性。
外界的光芒对比起这些藤蔓的光,实在皓月萤火,她闭上双眼,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挡在眼前,却突然意识到,藤蔓已经为她挡住了所有光线。
指挥着藤蔓接连撤下,双眼也逐渐适应了外界的光亮。
居然已经早上了。
自己被埋在废墟里面一个晚上,然后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带着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
为什么会想要活下来了?算是突然意识到活下来还是有所价值的吗?就算失去了迄今为止的存在着的意义,就算失去了其实没有什么感情的血亲,就算这样孤身一人了。
阳光依旧如约而至,在废墟上绘制斑驳。
金发随着晨风飘舞。衣衫之上沾染了许些血渍。毫无表情的少女,伫立着,望着这被废墟吞噬的这块土地。
有多少人活下来了?
不得而知。
有些地方是有着明显的被人挖开的痕迹,应该还是有不少人活下来了。
一路在坑洼中踏过,挑着钢筋轻敲,却没有得到回应,哪怕一次。
变异的植物们就那样矗立于废墟之中,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它们静止时的傲然,实在让人心生愤怒。
从早晨,走到了黄昏。
疲惫,饥饿,口干舌燥。
没有救出来的人,这一方小小的街区。
只希望那些被挖开的地方,真的是逃脱成功的人留下的记号。
脚上和手上都有碎屑留下的伤痕,血早就止住了,可是鞋子不是铁鞋,很轻易地被这番折腾弄得破破烂烂。
额前的刘海也被沁出的汗水收拾得贴上来,她找到一块平整的地方,席地而坐。
胃袋已经空了,可是哪里能找到食物?除了死人堆。
她突然像是灵光一闪,碧青的双眼中又多出几分名为希冀的光彩。
就像是面对下位者一样,对着面前的植物,只有索取和进食的欲望摆在自己面前。
这些植物明明连那样巨大的石块都能掀开,在这一嘴编贝白齿之下,就成了软豆腐。
味道意外的不错。锁骨下的印记微微发烫,似乎是生长了一些。
它意味着什么?知道也没有用。好像自己是没有能力除掉它。
接连吃了几株植物,少女才感到足以果腹,干渴的状态也被解决了。
接下来该好好思考一下去处了,不是吗?
微若游丝的一声叹息从口中飘然而出,此地是荒凉一片,可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愿意来到这里看看能否救出一些人呢?朝夕之间,唯一在活动着的,是自己和天空。
也许,得去上海那边。
据说政府在研发生物武器的同时,将各个区域的中心城市建设成为安全区,能够抵御变异生物的所有力量都投入到安全区的建设之中。为了在无法挽回这场灾难之时,保存人类的最后一线希望,年龄不到二十的人和孕妇,都拥有优先进入的权力。
该庆幸一下江苏离着上海还算近,如果能找到交通工具,过去一定很方便。
至于自己身上的异变……或许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不要外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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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出那片废墟将近一公里后,才见到活人。
沿路的店铺都经历了一番打砸抢,虽然不应该如此,但她还是走进破败的店铺之中,换下了脚上的鞋和沾了血的外衣。
恐怕交通系统已经崩溃了,目能所及,没有任何可以使用的交通工具。
出现在眼前的人们也是用着警惕的,或是害怕的目光打量着她。
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的她,终究没有被任何人招惹。
她敲响路边的住宅门,却是一扇没有锁的铁门。
这也正是她所希望的。能住得起别墅的人,这种时候肯定是卷铺盖跑人,往内陆深入的。
不过,这间房子也被洗劫一空了。
找到一间还能上锁的房间,她就是没什么顾忌地走了进去。
拴好门,就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躺下。
不知道街道上的电线怎么样,反正这间房子是没办法接通电了。
这个时候才能稍微静下来思考一下,迄今为止的灾难,或者称之为末日光景也不为过。
一位即将面对人生最大考验的高三学生,遇到了比人生最大考验还难对付的灾难级考验。
还没有步入社会体味人情冷暖,就要步入比社会更加寒冷的时代。
要是能找到值得信赖的人还好说,不然以后的每一天恐怕觉都睡不安稳……
早晨不是阳光的呼唤让她的意识清晰,而是空腹感。
以至于成为疼痛。
肠胃之中似乎在猛烈地收缩,抗议着食物的缺乏,传递至大脑皮层的疼痛感,让她不得不从初醒的迷蒙中挣脱,飞速进行思考。
明明昨天还吃了个饱,居然这么快就没了分量。
那些植物并没有蔓延到这里,或许这边烧的比较干净?还是单纯的好运?身上没有钱,那么只能乞食,或是抢劫。或许可以跑回去……可是消耗会比较大。
前者有违尊严,后者有违良心。就算是乞讨也要考虑对象和现在的情况,真的能够有善良之人吗?
抢劫是断然不行的。即便自己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能力,但是在这没有变异生物的净土之上,自己能做到什么还有待发掘。况且,获得的力量并不应该用于欺凌。就算是生存,也要为其他人着想一二。
道德是这末世之中约束人类的唯一准则了,不能让自己成为刽子手,不能让自己成为恶贼。
这样充满正义感的正派心理,却和冰一样坚硬冷漠的表情结合在一起,埋没了正义感展现的机会。
行路之人也是纷纷避让。主动靠近欲图寻求帮助的行为也要被躲开。
驻足,抬眼。天空没有被染上灾难的色彩,依然是那样刺目的明澈。
“小姑娘,看你在这边走很久了,只有你一个人吗?”路旁是一位老妇人,踱着步子来到少女的身边。
老妇人眯着自己的眼睛,似乎是看不太清楚。
“嗯,老婆婆,请问您有多余的食物吗……”无奈之下,她还是这样问了。这种时候食物是怎样都不会嫌多的啊……
“噢噢……可以的,孩子,一定饿坏了吧……现在这种时候……跟我来吧。”老妇人用佝偻着的后背面对着她,向街边的小屋走去。
握了握双手,少女坚定地跟了上去。在此放弃信任,也不能保证能找到更好的出路了。
很简陋的一间小屋,在外围城市还不算出乎意料。
老妇人拿来一篮面包,看起来卖相难以恭维,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能够分享这一点食物就已经是值得她感恩戴德的了。
“小姑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呀?”老妇人向她问道,是一个正常的问题。
“我打算去上海,听说是安全区……老婆婆呢?要不我带你一起去吧。”少女友善的提议道。看起来这位老妇人也没有家眷,有恩必报,能带着她一起去避难所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不啦,老婆子我已经上了年纪了……能在这里稍微帮一帮其他人就够了……未来是你们年轻的孩子们的嘛。”老妇人又转身拿来一个有点破旧的背包,往里面放进面包和看起来算不上新鲜的水果,还有一个小水壶。
“给,路上注意安全啦。”用着和蔼的苍老声音,老妇人将少女送出门外。
“嗯,谢谢您,请保重。”抓着手中的背包,少女的心中除了感激还有温暖的感觉。
背包看起来就很不起眼,应该不太会被注意到。
接下来前进的方向也不会改变,在天黑之前找到栖身之所,最好的话是能够找到同行的人。
继续前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