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家伙已经不复之前见到的神色了——趾高气昂,将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小家伙,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逢如此巨大的打击吧。
消逝的是无用之物,利用的是彷徨之情,保护的是自己身边之人;可是,也正因为这样,才会愈发的沮丧吧。
事物并非可恶在它是错误的,恰恰相反,让我们深恶痛绝的、感到无能为力的事物,最叫人讨厌的地方,就是不容置辩的正确。
连反驳的理由也想不出来的正确。无论接受也好背弃也罢,都要被这正确拖拽着前行,连回首看一眼的时间也没有。
哪里是一时的幻觉呢?这分明是理所当然的真实......
“舍妹不在这里啊。我本以为可以找到一些线索的......”
觉露出失望的表情,尽管语气依然平淡如水。确认在这里探听不到消息后,她就从椅子上站起,准备离开这家书店。
于是青年也相应站起,表示要送对方离去。
“没能帮上忙实在是很抱歉。不过,关于古明地恋小姐的行踪,我有另外的想法。”
看起来是想要借助口舌之利,来说服觉的样子。
只有这点,对于妖怪“觉”而言,是完全无用的。
“我有自己的读心术,先生。”古明地觉冷冷地说,“其实根本不必向你问话的。但我还是与你聊了这么久废话。”
“是......是吗?我可没想到,只是这样的话......”
“......除了我妹妹以外。能够明白吗?只有恋,我无法弄清她究竟在想什么。所以才会放不下心,来到这里。我根本不想出去。”
青年颇为尴尬。既然对方能够读心的话,那他原先精心准备的花招和说辞就全白费了。枉费力气,这可不符合他的风格。
“还请加油。”
“我自然会很快把恋给找回来。”
觉妖怪推开书店的大门,向外走去。她一向都是这样的不缓不慢,就算是自己的妹妹失踪了,也无法体会到紧张是怎样的意味。
或许是读心术的副作用呢?只要把他人的心思全部掌握了,自然就不会感到任何的慌乱。怎样的计策都是无用功。
不过......
过于的一览无余,不会忽略掉别的东西吗?
“我想,古明地恋小姐有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吧。”
青年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已经走出书店的觉听到了这话以后,出人意料地作出了回复。
“当然如此。恋她一直都在做着正确的事情,不是么?”
如此语焉不详的回复,并不像是在对着青年作答。然而,青年也没有追上去问清的打算——读心的妖怪当然心知肚明,但彼此的精明通透,不代表话语就缺乏意义。
真要追溯源头论起来,他们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共同的同伙,甚至于青年在此事中的作用要更加恶劣一些......然而,没办法,毕竟恋是觉的妹妹,而青年是外人。
所以理所当然地更能接受一些。
他回到店中,轻而易举地继续翻开手中的书本,拿起笔来,记录下新的故事和结局。有些事情已经老掉牙了,不过依然有记录的价值,因为无论重复多少遍,宝贵的东西依然宝贵。
而躲藏起来的人,仅仅是自我欺骗地无法发现罢了。
夏天大概也所剩无几了,即便是聪明的蝉儿,压抑住自己的鸣叫声,仍无法避免秋日的到来。那是掩耳盗铃式的聪明才智。
对于不理解自己命运的人,就更是如此。
“......我说。古明地恋小姐,你还打算在我这里躲几天?”
他不得不催促对方。
将自身藏匿起来的妖怪坐在附近的椅子上,茫然无知地翻阅着手中的书本。这不是刻意的举动,而是潜意识中的自我保护。
“不知道。”
恋恋老实承认。
“我不想看见我姐姐。不想看见妖怪。不想看见人类。不想看见地灵殿。不想看见人间之里。不想看见幻想乡。什么也不想见。”
“我也是人类。”
青年不得不提醒对方。
“我看不见你。”恋恋轻笑道,她的声音像唱歌一般地婉转,足以令认识她的人震惊不已。那是被关入鸟笼的金丝雀才会发出的声音。“我看得见你。你和我一样,所以我才要躲到这里来。”
“不一样。”青年摇头道,“我也没有经历过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次之前的世界,只是想当然而已。我记得它,但没有从前的事情。”
“我也没有。”恋恋低声道,“我只是走了一遍。原来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箱庭,连超出它的范围都不被允许——极限就在那里,我甚至能触碰到极限的所在......”
但你永远走不出去,不是么?
箱庭之所以为箱庭,是因为它总是完美无缺的,就好像我们认识世界的过程。一无所知的时候,世界就是和我们眼中的一模一样,天圆地方,前无止尽,天涯海角;等到认识到了地圆说之后呢?世界就变成了一个圆形的球,然而世界的中心依然是这毋庸置疑的球形,不必那么精确......
因为知道的还太少,所以世界就和知道的一模一样。
浩渺星辰,漫无边际,也无法观测它的具体数据。只要模糊地知道它的存在就足够了,造物没有发现的话,便根本不必在那方面进行升级,那是占用资源和程序的无用功。
箱庭就是随着我们的知识与真相一步一步扩大的。
每个时代发现的真理都是绝对的。以前是天圆地方,后来是地心论,再后来是模糊的宇宙。
先发现,再存在的世界呀......
“知道了世界是一次次重复的这件事后,不免感到有些绝望吧?你也不过是第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个复制品而已。”
“有些。”恋恋疲倦地回应道,“不过这不要紧。我只是无法想象,在那位先生身上,轮回究竟经历了多少次。”
“轮回?你觉得是轮回吗?”
“每一次看到的人间之里都是大体一样的。不过是稍有不同的废墟罢了,内里都是一样的空旷死寂。”
她捏着手中的两本书。都是青年在一开始借给她的,第一本是《了不起的盖茨比》,第二本是《本杰明·巴顿奇事》。
“这根本就不公平。连第一次都不是真实,第一次都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在这样的箱庭里......这连第一次也算不上!本杰明先生是被外面的人虚构的人物,连他的经历、感情、人生都是由一时的喜好设定好的。这又算得上什么!”
“不存在的人死了。存在的人忘记了。那么,循环往复的噩梦,我宁愿不要,究竟这样的一次又一次,是哪里的恶魔在作祟呀!”
恋恋抱着手中的黑色礼帽,手足无措。
“演给观众看的戏剧,连痕迹也没留下。最可笑的是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她低声说道。
“你知道。八云紫知道。先代巫女也知道。历史修正力也知道。本杰明也知道。黛西也知道。甚至姐姐也知道,所以她才会任意地将我放到这里来。只有我像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白痴,所以姐姐才要费尽心思,一定让我明白其中的真相吧。”
也不是就这么单纯的理由。只是对于恋恋而言,这种理由更能安慰她吧。
青年平静地看着怀疑起这个世界的少女。这是完全正常的反应。
就算平日里看起来颠三倒地、随心随性、颐指气使,内在还是个完全的正常人,相反,自己呢?随着想起的事情越来越多,自己其实早就是个奇怪的家伙了吧?
能够坦然处之的家伙才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你姐姐想要把你找回去呢。”
“她找不到我的。我也不想要回去。”
“你还不明白么?你姐姐会读心术。”青年道,“她心知肚明,只是我和她一起默契地装傻罢了。那些话不都是说给你听的?”
“要我听什么?”
“听好这一次——”他淡淡地说,“她也只是第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个古明地觉。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于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来说,永远都是第一次。”
书店的店主自己也奇怪莫名的信心由来。他却又坚信所谓转机的存在。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结局。”青年记录着新篇,“无论如何,都是最后一次了。古明地恋小姐。倘若你真的能明白设计好的箱庭与规则,历史修正力的职责的话。”
真相比谎言还要可怕。所以才要用谎言包裹住它。
然而,小家伙,不要哭,不要灰心,不要丧气。这种时候,就更应该相信自己的力量。已经没有其他的东西好相信了。
恋恋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只是一个偶然窥探到了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个世界的意外,却也是被设计好的必然。
青年举起自己的手掌。
“第六万五千五百三十五次,我保证。幻想乡会继续下去。”
“我要拯救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