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悄悄的教室里响起一串铃声,容白焰释然地伸直双臂舒展身子,可算熬过半天了。自从拜读了夏目漱石,芥川龙之介,川端康成他们的作品后,容白焰一度以为日本学校的文科会有什么深度,也不过是文章主旨,环境描写云云,比起分析“他大约的确是死了”“从来如此,便对么?”“惟沉默是最高的轻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来说,这些还是太嫩了。他这么想着,眼里还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至于理科,对于这个已经开始思考虚数,力的分解,周期律的孩子,日本初中那几本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课程早就完成得差不多了。
虽然便当可能早就凉了,但绝不能浪费粮食,容白焰没有一贯地飞速冲向食堂,难得悠闲地打开有一段时间没碰的《罗生门》。
为什么他会选择这本书呢?容白焰早就忘了那天在是如何从书架上一干情情爱爱的书名和花里胡哨的封面中拿出这本书的。大概........是魔鬼牵着他的手选择的吧。
读《罗生门》,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不是你因人性的湮灭惊出一身冷汗,也不是因为从这座城楼下看到世间的黑暗,而是........
而是感同身受。
谁也不知道芥川龙之介是如何描绘出如此生动的人间地狱,真真正正的、可怕至极的地狱。也没人知道容白焰为什么会对这等地狱感同身受。只能说,两人都曾游荡于那一扇属于自己的“罗生门”下吧。与其说是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让容白焰认识到何为地狱,倒不如说是罗生门触动他回想起他曾经历的地狱。
容白焰合上书本,抱胸低吟,不对,自从来到这个悠闲的国家后,他或许变得缺乏斗志了。这可不妙,他不是作为什么无聊的交换生才不远万里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他一定要铭记着他曾经历的地狱,承担着那份可以说是远超出他十几岁年龄,难以想象的,甚至是可怕的负担。
他拖着下巴,无意间,摸到他脖子上那块两寸多长的伤疤,他的动作忽然僵住,内心顿时腾起一阵愤怒的烟火,低着头狠狠把牙齿咯咯地来回磨着。他直起腰来,把两手搓搓,再摁得咔咔直响,全不顾周围怪异的目光。
“你等着,我一定把你揪出来!你绝对会死在我的手里!”容白焰在心里默念道。
“容同学!”
容白焰忽地打了个激灵,说真的,他宁愿小樱对他依然冷眼相对。他一向是个独来独往的人,没什么称得上“朋友”的人,小樱他们这样热情的对待让他有些如坐针毡,不太适应。
是的,和雪兔猜想的“想从他们这里乞求一点友情的温暖”完全不一样,他的坚强与成熟早就超出周围人的想象,他早就习惯了被冷落,被敌视的感觉。帮助小樱?那两次情况只不过是他的自卫,碰巧小樱在身边。所以他一直为他这两次无心的行为带来的关照诚惶诚恐。
容白焰抬起头,看到小樱的步伐打了个趔趄,忙又低下头揉揉眼球,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放缓和一点。
“怎么了?”
“........”小樱明显是被容白焰的表情吓到了,“要一起吃午饭吗?”
容白焰有些犯难地看着自己的便当盒。他可算明白了雪兔的“你用得着的”。他可是那种在取到餐到找到座位的路上就能把饭解决掉三分之一的存在。瞎掺和这些孩子们的饭局,在人刚打开饭盒时你就盖上盒子走人?未免太煞风景了。他抬头正要拒绝,却又突然僵住。自己确实没把小樱他们当朋友看,可小樱一直把自己当作真心的伙伴。这么冷漠地拒绝总归不好。他一直告诉自己,你缺失了斗志,你要牢记自己的负担,你来到这个国度是为了如何如何,这样的冷血生活他已经过了整整十年。复仇是他的使命,可不是他生活的全部,杀掉那个人后呢?他还要生活,现在就把全身心血投入到无情的复仇中,只会变成像《山药粥》中那名五品武士,达到目标了,幻灭也随之而来。他不是一具复仇的机器,他的心除了仇恨还可以装进一切其他的东西,比如说友情。
他应该学会交朋友的。
“好吧。”容白焰拿起便当盒站起身,虽然有些疑心是不是雪兔和小樱他们的同谋,谁在意呢,别老过三点一线的生活。就当是练习饭桌上的说话技巧吧,可别丢了中国饭局文化的脸。
容白焰有些无奈地跟上小樱的背影,不出他意料,李小狼就在教室门外等着。容白焰看着两人轻快的身影,摇了摇头,明明只是一群小句头.......
“其实小樱一直想向你道谢,只不过有些胆小而已。”知世悄然溜到小樱身后,对容白焰说。
“是吗?”容白焰眼前又浮现小樱和他说话时的表情,感情是一句谢谢硬被他吓成了要不一起吃个饭。
“毕竟容同学给人的印象就是认真严肃。”知世徐徐道来,“不过昨天晚上,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容白焰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能简单地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
“其实容同学也和大家一样呢,默默地守护着这座城市,小樱能有你这样的伙伴,我很欣慰。”
“守护……”容白焰呢喃道,原来这些孩子是这么认为他的。
知世有些奇怪的望向缓缓垂下头的容白焰,难道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为什么容白焰突然这么失落?
和这些孩子天真的想象不一样,容白焰恰恰是来破坏,摧毁这座城市中某个人的性命。守护?正义?他可和这些词沾不上边。
“所以说天真的孩子才麻烦啊。”
多年之后,面对饭桌,容白焰将会回想起他在友枝中学的草坪上吃午饭的那个遥远的中午。容白焰把小樱带入自己,想当然地认为这顿饭就和上次晌午一样,保不齐那只小猫还夹在中间。小樱的人脉可比容白焰宽广多了。容白焰一次次的在心里默念“细嚼慢咽有益于健康”一边强行控制自己不三下五除二地扒干净便当盒里的饭。他尽量让那一口饭团多在嘴里嚼那么几十口,免得在小樱的一众朋友面前出丑。
“容同学不是第一次来日本了吧?你的日语真的很出色呢。”奈绪子说。
“很抱歉,除了深圳以外,这是我第二次离开家乡。日语是我花了一个暑假补习的,没有问题真是太好了。”容白焰开始冒汗,原来他们对转学生的印象都是精通多种语言,西方那个国家没去过的神人吗?
“容同学为什么要来日本呢?”千春问道,“是因为家长的工作吗?”
“老爹被调到远处,没人照顾,就把我委派给他在日本的一位相识照看。”容白焰说着,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位本该看护他的监护人是小樱的父亲。
眼看谈到家人上了,趁着容白焰眼神的疏忽,知世悄悄把食指抵在口边向大家示意,容白焰不太愿意谈及家人。大家默默地换掉了即将出口的问题。
“容同学加入社团了吗?”大忽悠的声线一贯地懒散中透着丝丝阴险。
“没有,本来要加入乒乓球社团,可那个老师把脸一横,不管我了........”容白焰无奈地说,“可惜这里也没有羽毛球社团。”
“说起乒乓球,它起源与英国。本来当时的英国人特别喜爱网球运动,可惜英国经常下雨,在户外打网球的机会不多。一次偶然的机会,一位军官闲来无聊,在吃完饭后,把餐桌当成网球场,拿书当作球拍,乒乓球就这么发明的。”
“emmmmm”千春越发觉得山崎的忽悠技术越发高明,甚至连她都快找不出问题在哪里。
“山崎没说谎吧?”知世小声提醒满脸疑惑的千春、
“啊?!”
“嗬嗬~”
容白焰有些莫名其妙,在他看来只是山崎尽职尽责地做了一次科普而已,他们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了,马上秋季运动会就要到了,大家都有什么打算呢?”小樱的眼睛开始闪光。
“看你大展身手啊。”知世在一旁说道。
“唉?我........”
看小樱一脸窘迫,大家都忍俊不禁。容白焰稍稍摸清了,大概小樱很擅长体育吧。
“小狼也试试吧?你不是很擅长长跑吗?”
“我真这么打算呢。”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容白焰这里。容白焰转了转眼珠:“我还不知道呢。”运动会大概不会比乒乓球,就是有,也不会让他加入的。容白焰不由得苦笑一番。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好像就是要为运动会选拔选手,大家都加油吧。”
“嗯!”一时间,草坪被小樱带得士气高涨。
运动会啊,容白焰抬头望向操场的方向,却被教学楼挡住。他凝视着教学楼,似乎能透视到操场上欢快场景似的,喃喃自语。
试一试吧。
........
社团活动专用的教室门被轻轻推开,好像进来的人生怕惊动了谁似的。望向教室里,偌大一个教室,只有一个人无言地坐在窗台边,凝视着面前矮桌上的黑白棋盘出神。周围散落的都是薄厚交杂,但无一例外都被划上许多记号的棋谱。被棋谱淹没在下面的,还有一双若隐若现的拐杖。
“哥,我把午饭给你带来了。”进门的那个人轻声说道。声音极小,但教室那边坐着的男子心灵感应似的扭过头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庞,原来是一对双胞胎。
“放在那里吧。”
“你又要研究一中午的象棋?”
哥哥微微一笑,捏起骑士把已经没有后路的敌方国王的棋子撞到。
“下午的体育课,要不我扶你下去?晒晒太阳总没坏处。”
“不,这就晒得到。”哥哥推开窗户,窗外树上的一点淡红适时地增添一份意境,“倒是你,几天后的运动会,可要加油哦。”
“放心!我一定冲在最前面!”说道运动会,弟弟显然来了兴致。两兄弟相视笑笑,哥哥的笑里带着鼓励和遗憾,弟弟的笑里带着自豪和惋惜。
门被轻轻带上,弟弟的脚步舒缓地消失在楼道。
窗被缓缓合上,哥哥的灵感忽然地跳跃在棋盘。
窗外那点淡红则缓缓随风浮动。
淡红?
对,随秋风浮动的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