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绅士不应拒绝一位淑女的邀请,不然他将交上半天的厄运。
加拉哈德不是淑女,更不是绅士,但他确确实实的交上了一整个上午的厄运。
不关键的钱包里只有关键的银行卡突然消失不见,这害得加拉哈德不得不放弃从中继电梯前往泊位的路线,只能选择晃着两条老腿继续沿着空港外壁的螺旋楼梯向上攀登。
也不知是故意设计还是无意为之,螺旋阶梯的台阶一步一上累人,两步一上扯蛋,三步一上长裤开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找到一个合适的步频和节奏。如若不巧恰遇腹中有恙,虽然阶梯上每隔两百阶就会有一个厕纸免费的简易公厕、一个售贩商品的保质期普遍长达一千六百年的自动售货机和一个毫不起眼的白色垃圾桶,但几乎没人可以绷紧无时不刻不在被大腿肌群牵拉的括约肌成功向上或者向下到达那个看起来很有用公厕。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吹了一个午夜冷风的加拉哈德的肚子开始叫起来。
我草草草草草……
加拉哈德靠着墙壁,冷汗止不住地从脑门向下滴落,肠胃开始同台阶上闪烁的引路地灯一起,有节律地运动着。
“该死的小鬼!”
他毫不犹豫地在心中宣判了那个前科累累天天爆窃冰箱的银发少女死刑,即便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加拉哈德也对她可能犯下的盗窃罪行深信不疑。
他谨慎地靠着墙壁侧移着,试图在不惊扰已经不堪重负的括约肌的情况下以最小的步幅最快的速度赶到那还不知道有多远的圣地。
愤怒给予了肌肉以力量,加拉哈德咬牙切齿地向着圣地进发。每登高一阶,他的怒气值就暴涨一格,每向前一步,他要宰了塞西莉亚的杀意就更深一分。
等老子上完这个厕所,我就把你这小鬼给宰了!
从午夜到清晨,从清晨到正午。
在不知攀登了多少级阶梯后,向上的台阶突然消失了。加拉哈德凭借着对下属的无限爱意挺过了让无数英雄颜面扫地的屎崩螺旋,回到了战舰的停靠点。
用普通的姿势已经无法阻止腹中的下坠感了,加拉哈德眼见四下无人,趁着地勤人员休息的空档趴在了地上,开始像蛇一样逶迤蛇行。
地面冰凉正好可解腹中热火,加拉哈德爬回了战舰的舱门。
胜利已然近在咫尺,加拉哈德的压力阀却快顶不住了。
他的战舰——无限正义号——不同于其他的教团舰只,是正经八百的外星货原装货而非那些徒有其表的仿制品。全舰可长可短可大可小,自长在七十米到三百米之间浮动。整个战舰按照模块化设计,只有四个模块不可卸除,它们依次是货仓、动力室、中控室和发射部,其他模块可以按操纵者意图自由加装,随意拆卸。
无限正义号的现长是一百零二米,也就是说加拉哈德还要再地上划上那么七十米,依次通过货仓、乘员休息室、被烧毁的厨房、动力室、卫生室、塞西莉亚的生活仓、洗衣房、副官生活仓、女士专用盥洗室兼澡堂后,才能钻进他的生化废物处理仓,获得解放。
随着生化废物仓,也就是加拉哈德的厕所里响起了一串爆响之后,加拉哈德的怒气值清零了。
但厄运并未随着一肠子的排泄物一同被排出体外,他马上发现了自己刚脱离一场险境,又踏入了另一场浩劫之中。
厕所没纸了。
如此的世界难题并不能难倒拥有着世界最高级舰灵的加拉哈德舰长,寄宿于第十三号真理石板中的舰灵——莉娜,拥有教团中仅此一套的质量投影系统。这让莉娜不仅可以站在战术沙盘上和加拉哈德唱反调耍性子,必要的时候还能挥舞起小拳头实施暴力抗议。
就算平日里只会吃吃喝喝废物如小鬼,关键时刻应该可能大概或许还是有点用的吧。加拉哈德抱着侥幸心理,拿起了厕所里的电活准备试一试。
先按一,转舰内服务。加拉哈德努力回忆着那叠厚入手上抱着的资料的服务指南……手上抱着的资料……资料,资料!
“资料!”加拉哈德扔下了电话开始放声大叫:“我手里的资料呐!?莉娜!厕所没纸了,给我送点纸来!”
他大力地敲击门板,外面却没有一点反应。
“莉娜!厕所没纸了!莉娜?莉娜!”
在声嘶力竭地嚎了几遍之后,舰灵依然没有现身。
极端情况当然就要采取极端办法,那样做虽然不大卫生不符合流程,但加拉哈德依然打开了门闩。
“加拉哈德,我肮脏的下仆呦,你刚刚不会是想不擦屁股就跑出来吧。”
“!”
加拉哈德死死地绊住门闩,不让锁舌自动回弹。
一切已经为时已晚,一道厚实的金属防护门无情地落下,断绝了门内一切生物向外逃跑的可能。
读作厕所写作生化废物处理仓的这个小舱室有许多保护战舰免受污染的措施,封闭式强制消毒就是其中之一。
加拉哈德头顶的红灯亮起,生化废物处理仓已经做好了消毒准备。
“莉娜,别这样,我刚刚不过是……不!”
先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全方位高速水流湿洗。
再是来自顶部的高温有机气体射流干洗。
最后再来一套微波快速烘烤。
经历了全套一分半钟的快速消毒程序后,加拉哈德光着红肿的屁股被废物处理仓弹射了出来。
“消毒程序已经结束,已完成无菌化处理。”在舰内广播结束之后,一个坐着轮椅的身体缺了一部分零件的瘦干老人停在了加拉哈德的面前,他的膝上稳稳地放着一盒面巾纸。
将自己的怨气与怒气不分场合不分对象地发泄在那些对自己伸出援助之手的人是幼稚而不成熟的,这种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掌控的人加拉哈德向来鄙夷,于是他立刻收起自己刚刚拧巴成了夜叉的丑陋嘴脸。
“谢谢你,老爷子,你来的稍微晚了那么一点。”加拉哈德提上裤子,锁好皮带,推走锅炉大爷的轮椅:“你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没有!”一只站在轮椅上的怪鸟扯着嗓子叫道,它是被炙碳烧毁了声带的锅炉老爷子的第二声带。
怪鸟好像会读心术似的,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是如何交流的。
“那好,我等会儿还要再出去一趟。”加拉哈德笑得比专业的护工更加亲切而专业:“你想吃点什么?”
“面条!面条!”
“没有问题,我这换身衣服就去给你买面条。”
无菌不代表无色,加拉哈德满身污渍的大衣和医院床上全是血迹的床单是一个道理。
在自己的怒火溢出自己的皮囊之前加拉哈德赶紧地把锅炉爷送回了他的锅炉室,紧接着便撕开了自己和善的面皮,前倾着身体高耸着双肩走进了舰桥。
“莉娜,你出来。”
语气平静的如同暴风雨前的海平面,没有一丝波澜。
“舰灵莉娜,我以第十三号真理石板的管理者,无限正义号舰长的身份,命令你,请你立刻在舰桥报道。”
战舰里安静的可以听见自己气呼呼的心脏在嘣嘣嘣嘣地跳,质量投影仪的风扇也在转动着,但舰灵最终还是没有现身。
她抗命了。
加拉哈德从不不提倡有仇必报,锱铢必较。他认为这是无能的表现。
他也不想成为他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上司:刻薄死板,讲究尊卑,钻营权术。
他可以容忍船员和他赌气撒泼,毕竟他自己也会有情绪不能做到百分百的客观公正。
他甚至可以容忍僭越,在不破坏队伍执行力与指令链顺畅的情况下有时甚至是好事,这代表着他的船员们都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但莉娜的抗令不从显然已经超越了加拉哈德可以容忍的范围。
莉娜是掌控着整艘战舰动力、侦测以及火控的重要角色。她的抗命等于直接否认了加拉哈德对于整艘战舰的领导。
所以他必须有所行动,在这个自恃高贵的人造生命彻底忘记自己的使命之前。
质量投影仪的风扇渐渐地停止了转动。黑黝黝的舰桥上一个人也没有,加拉哈德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人回应他的命令,也没有人回应他的怒火。
就像棋盘上的光杆司令一样,一种似曾相识的孤寂瞬间吞没了加拉哈德。
他不想有些事情重演,独自一人成为最后的幸存者。
他突然感到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终有一天会面对这空空荡荡的舰桥。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的怒火便消散了大半,还有小半转进了胸口,闷闷地堵住气管。
不行了,他要去发泄一下。
他走进舰长室换下无菌但斑驳的大衣,从五套一模一样的舰长大衣里随意挑了一套,快速地逃出了空荡荡的战舰。
“别忘了面条!别忘了面条!”怪鸟在身后怪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