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笛是被喧闹声吵醒的,他的记忆依旧停留在昨晚通宵完成工作后,回家直接瘫倒的床铺上时那疲倦而满足的情绪中——他几乎是一挨到枕头就睡着了,而且还是深度睡眠,连个梦都没做。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敏锐的感觉到自己身下的不是自家柔软温暖的床垫,而是坚硬冰凉,且凹凸不平的石面,一个尖锐的棱角正顶在他的左下肋处,硌得慌。
怎么回事?!他被吓得一惊,意识瞬间清醒了起来,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被火光照的微微发红的岩壁,遍布苔藓,看上去湿漉漉的,几根石钟乳倒悬而下,空气中弥漫着嘈杂的音浪,中年汉子的怒吼,女人的悲鸣,还有小孩子的啼哭声,各种各样,人间百态,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也听不清,让人心烦意乱,只能勉强辨认出这是中文。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这时,一个光溜溜的的脑袋凑到了方笛的面前,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
这是一个看上去比方笛大上几岁,但依然没有脱离“青年”范畴的男人,眼角细长锋利,配合光头看上去有些凶戾,他看着方笛悠悠的说出一句话,表情有些嫌弃:“可怜,你是这次来的人里素质最差的一个。”
什么鬼!无限恐怖?方笛顿时从地上弹了起来,几乎魂不附体,下意识的在脑中搜索有没有一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很快就看到了青年面上有些揶揄的神色,立马反应了过来,怒瞪了一眼道:“你丫的是在唬我!”
“哎呀哎呀,反应挺快的嘛。”
青年倚在石壁上,神态慵懒,微眯着眼,他全身上下只有一件大花裤衩,体态匀称肌肉隆起,光洁溜溜的头顶上纹着一只黑色毒蝎,爪牙狰狞,手中拿着一瓶青岛啤酒小口小口的抿着,喝的及其珍惜,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柄大砍刀,雪亮的刀锋上还沾染着丝丝可疑的红色液体,感觉像是刚刚从街头斗殴现场过来,整个人充分诠释了“社会青年”这几个字的含义,看的方笛身子不由一缩,有些后悔之前的出言不逊。
好在“社会青年”并没有怎么在意这点,他看了一眼方笛说道:“不过我也不算骗你,恭喜啦小子。”
他向方笛扬了扬酒瓶子说道:“你,或者说我们,都穿越了。”
他目光相当诚恳:“这我可没有骗你,不信你自个儿看。”
方笛的脑袋轰的一声像炸开,嗡嗡作响,他呆呆转身,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偌大的石窟,被几簇拢起的火堆照亮。
熊熊火光之中,人头密密麻麻,大人,妇女,老人,小孩,簇拥在一起,有人哭喊着,有人木讷的坐在一旁,他们脸上或凶煞或迷茫的表情充分说明了他们初到异地的惶恐,仿佛人世间所有的悲剧都集中于此。
火光照耀下他们的影子映射在墙壁上,犹如群魔乱舞。
在远处,一起冲突正在发生,一个身着西装,带着黑框眼镜的男人,看得出来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平日里应是那种文质彬彬的精英人士,但此时他面色狰狞,眼睛通红,正揪着一个女人的衣领痛揍不停,嘴里还大吼着:“我不管这是你们政府还是那个大公司的秘密实验,还是什么电视台的整蛊节目,识相点快放我出去,你们这是违反公民人身自由权的,这里一定有摄像头,你们一定听得见的,快的放我出去!不然我就打死这个女的听见没有,快点放我出去!”
女人哭喊着,周围有人面露不忍之色,想要上去阻拦,却被其他人劝住,他们面露期待之色,不时四处张望,似乎在等着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别看了,他们都已经疯了,那个女人是自愿的,事情都已经明白到这种程度了还抱着不合实际的幻想,可笑!”
方笛转头盯着青年:“你怎么知道是他们疯了而不是你疯了?!在我看来他们猜想的可能性远远大于你所说的穿越!”
青年指了指上方:“自己看。”
方笛这才注意到,青年右上方约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不大的圆形洞口,透出天光,下方是堆叠的石块,起着梯子的作用,看样子已经有人在这里观察过了。
方笛迫不及待的爬了上去,片刻之后又滑了下来,呆呆的坐在青年旁边不说话,面若呆鸡。
他看见了几只火鸡在围攻一只迅猛龙。
一米来高的火鸡,三米来高的迅猛龙,最关键的是火鸡真他妈能喷火。
青年把酒瓶递过来,一脸悲悯之色的欢迎新同志。
方笛拿起酒瓶喝了几口,突然骂娘道:“真他妈操蛋!”
青年附和:“对,真他妈操蛋,意识到了?”
方笛抹了抹嘴角道:“意识到了,三米高,行动如此敏捷的生物,地球上现有的氧气浓度压根支撑不起来....还有脊椎动物能喷火这也太扯了吧....”
青年相当诧异:“看不出来还是个知识分子啊。”
“那你是怎么判断出来是穿越的?”
“因为你是睡着的而我是醒着的——买了瓶啤酒正走在大街上,眼前一闪就到这里来了。”
方笛心想买瓶啤酒还要带把刀真不知道说你那民风淳朴好还是该说大哥你特立独行?
方笛将酒瓶子又递了回去:“认识一下,方笛,大学刚毕业。”
“古哲,社会人士,擅长让别人骨折。”
方笛心道大哥你压根不用介绍大家都看得出来...另外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场面一时陷入了寂静之中,古哲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喝酒,面前的混乱癫狂对他来说似乎是最好的下酒菜,而方笛则在惆怅的回忆过往。
想他方笛自幼没爹没娘,在孤儿院长大,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和几分运气,竟然一步一步的读到了大学,从小学开始就是班上的优等生,一分钱学费每没掏,而且凭借清秀的外貌和悲惨的身世,还成为学校内老师,女生的手中宝,属于早餐不用带,午餐有人请的那种。
上大学时网上卖个惨,轻松筹得学费,再加上勤工助学的钱,日子还算过得去。
本想着这么多年苦日子熬下来,终于守得天晴见日出,前景光明,结果下一秒命运大神就给他来了个穿越——这真他娘的是个悲伤的事情,如果这是一个剧本,那么编剧就应该被打死。
方笛暗暗咒骂道,不,这已经不能算“暗暗”了,因为他已经骂出声来了。
“呦,没想到兄弟你竟有如此不堪回首之往事,来,再喝一口。”古哲殷勤的递过了酒瓶。
“不用。”方笛推开酒瓶,深呼吸,努力保持镇定:“我需要了解更多的事情。”
“按照你的说法你从到尾都是醒着的,那从你被穿越到现在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
“嗯....”古哲从大花裤衩的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已经有六七个小时了,你睡的真够沉的。”
“能描述一下这其中的整个过程吗?挑重要的讲。”
“嗯,我过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几十号人了,不过貌似没有外国人,我说的是没有欧美长相的那种,看得出其中大部分都是从床上直接过来的,大多都穿着睡衣或者内衣,所有人出现的方式都一样,从空气中突兀的出现,地方各不一样,最惨的是一个大胖子,出现在距离地面五米多的空中,掉下来的时候脑袋又直接砸在一块尖石头上,一声没哼就死了,那血哗哗的流啊,脑浆子都出来了。”
“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其实我们已经出去过一次了,这个洞窟的真正出口在另一边,我打头,都是身强力壮的男人出去探路,然后我们遇到了那只三米高的恐龙,当场一个男的就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在恐龙嘴里。”
“然后那几只能喷火的鸡冲了出来,和恐龙打成一团,我们剩余的人趁乱逃了回来,拿石头堵住了洞口,直到现在,就这样。”
“也就是说我们暂时并没有生命危险?”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傻,现在主要问题是外部环境的威胁?”古哲拿刀指了指前方喧嚣的人群,道:“是我们自己,根本用不着那些火鸡呀,恐龙啊腾出手来,再过个把小时事态还没有改观的话,我们自己都能搞死自己!”
“一群来自天南海北,三观差异极大,还没有受过专业军事训练,没有现代化武器,没有进行有效组织的游兵散勇,你指望他们在这异世界的深山老林中活多久?一天?两天?”
“这可不是我们那个最大个食肉动物也就一个老虎的世界,这里可是有恐龙的,还有会喷火的鸡!一米高的那种!人类的战斗力,也就是一个鸡仔仔!”
古哲的话打破了方笛最后的妄想,他开始积极思考,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他深知,如果脱离这个人类群体,常年身处都市,所有的社会经验都是和人打交道的自己,绝对无法应对外面险恶的大自然环境。
想要存活,就必须依赖于人类群体,这在目前是唯一可行的做法。
随着时间的推移,远处的骚乱不仅没有停止,反而规模正在扩大,从“骚乱”向“动乱”方向转变。
必须有人打破这种局面!方笛冷汗直流,他突然转头看向古哲:“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方笛跳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大喊道:“各位——静一静——我有话要说。”
洞窟中回音阵阵,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又恢复了喧闹,你一个一看就没经过什么大风浪的小年轻,凭什么让我们听你说话?
古哲虎跳而起,凶神恶煞,手中长刀寒光凄厉,他将另一只手上喝光的酒瓶在身后岩壁上狠狠一砸!
“呯”的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他大吼出声:“现在!都他妈闭嘴!听我兄弟说话!奶奶的再逼逼看你头硬还是我刀利!?”
明目张胆的威胁,但效果出奇的好,连小孩的抽泣声也低了下去,那边“周瑜打黄盖”式的情景剧也停了下来,看得出来大家都对古哲充满了畏惧。
方笛是最后一个醒的,所以很多事情他并不清楚,比方说古哲刚刚的那一段叙述实际上说了谎,那个死在恐龙嘴下的男人实际是给古哲挡了刀——当时走在最前方的就是古哲,第二位是那个不知名男子,也是个社会大佬,左青龙右白虎的那种。
古哲相当机敏,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将长刀藏在了身旁的岩壁裂缝中,当作底牌,那个社会大佬只看见古哲手上拿着的啤酒,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就要讨要,然后就被古哲迅雷不及掩耳的劈翻在地。
在准备之后的探索时,古哲坚持将受伤严重的男人也编入队伍,并留在自己身边,众人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当然后来就明白了,那只恐龙呼啸而来的时候,古哲手一伸就将自己身后的男人丢了出去,然后转身就跑。
当然也有可能就是男人身上的血腥味引来了恐龙,不过在古哲染血的长刀面前没人敢多言。
在古哲的暴力下,所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听听这个古哲力保的年轻人到底想说些什么?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来,方笛不由的咽了口唾沫,但他竭力将自己的惶恐,以及平日里自以为豪的绅士风度收起来,面上一片冷硬。
他清楚,此时人们需要的是一个强势——至少看上去强势的领袖,能够给他们指引未来的方向,确保他们活下去,而非一个文质彬彬的,风趣幽默的演说家。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很多人都看轻我,这很正常!”他的目光扫视着人群,说道:“你们当中,有人是行业精英,有人混迹社会多年,甚至有人是官场出身,你们自然有这个资格,这个资质看轻我。”
“但是!在我站起来之前的七个小时中,你们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试图组织秩序,你们放任混乱蔓延,你们明哲保身,你们静观其变,那么现在我站出来了!你们就应该听我把话说完!”
方笛深吸了一口气,道:“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心愿,一个诉求,那就是活下去!在这片陌生的地方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我们才有机会弄明白我们身上发生的一切,才有机会去寻找回家的路。”
众人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既然大家都认可我说的话,那么现在我需要做一项确保我们能活下去的前置工作。”方笛高高的举起右手,大声道:“现在!请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即没有中华人民共和国身份证,或不认可自己中国公民的人举手!”
洞窟内一片安静,就在方笛的手就快要放下去的时候,一只手颤颤巍巍的举了起来,是那个殴打女人的西装男子。
他带着哭腔说:“我...我刚刚领了美国绿卡...这...这还算不算?”
方笛盯了他一会儿,点头道:“算!”
男子连忙将手放下去,如蒙大赦。
方笛扫视了一圈,确定在场得人中确实没有——至少是没有人承认,自己非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接着举起右手,大声道:“现在!请各位党员同志出列!向我这里汇合,包括预备党员!请其余人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