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小梓。第三场考试时的广播到底是怎么回事——”
靠过来向我打听的铃音突然合上了嘴,就像是发现集线器的猫鼬一样龇牙咧嘴,发出呼呼的嗥叫。她的视线完全转移到了我斜后面的夕映小姐。
参加社团活动的部员们也因为意料之外的来客而目瞪口呆,停下手上的活窥探着我们这边。真寻似乎出去了,在教室里找不到她的身影。
夕映小姐有点害怕铃音那露骨的敌意,悄悄在我耳边说道。
“我、我说。那家伙,不会咬过来吧?”
“不会啦。”
我苦笑着回答道。看到这情况的铃音“啊呜”地发出一声可怜的叫声后,猛然抗议道。
“什、什么啊!?有什么想说的话清清楚楚说出来不就好了!还和小梓说悄悄话什么的!!我也、我也……”
留下一句有头无尾的话,铃音可恨地注视着我们。
在演变成更险恶的气氛之前,我把背后畏畏缩缩的夕映小姐推向前面。她似乎胆怯于自己要挑战的难关,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但还是顺从地站在铃音面前。
我在来学校的路上,和她做下两个约定——
一个是,与关系不融洽的铃音和好。
然后另一个是,在教室里要一直保持笑容。
这些对能乐面具的生活方式来说是很重要的事,而对夕映小姐来说,这些都是她一直以来疏忽的事。
她并不畏惧树敌,不想笑的时候就不笑。
然而,如果就算选择了如此孤高的生活方式,不安还是挥之不去的话。
如果我这戴着“能乐面具”的生活方式,可以或多或少缓和她的寂寞的话。
就算是依样画葫芦什么的也好。为了多少能减轻双肩的负担,不沉着地纯熟运用这些伎俩的话就难办了。
“什么事啊!?”
在还没解除临战架势的铃音面前,夕映小姐有点害怕。但是似乎马上就下定了决心,吁了口气。接着,她开口说道。
“那个……岩仓铃音同学,是吧?那个——昨、昨天真是抱歉。”
“……诶?”
铃音脸上浮现出困惑之情。但是警戒似乎还没解除,依然用牵制性的目光窥探着夕映小姐的态度。
夕映小姐不自然的挠了挠脸颊,游离着目光继续说道。
“那个……昨天怎么说呢,因为我心情有点烦躁,所以才和你冲撞起来。我太不成熟了,现在正深刻反省着。所以,这个——”
夕映小姐唐突地伸出右手。
铃音似乎以为会被怎么样,吓了一跳,摆起了架势。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中,夕映小姐竭尽最后一丝勇气,生硬地说道。
“——和、和好的握手。”
你是小学生吗!?
……虽然我这么想着,但是夕映小姐十分地认真。感觉就像是除此以外不知道有其他和好的方法了。
铃音好像是被这迫力压倒似的,慌慌张张地伸出了手。夕映小姐握起铃音的手,破罐子破摔似的上下挥动着。
……啊,夕映小姐,连耳朵都红了。
就在部员们都目瞪口呆地想着“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的时候,从走廊传来向这边走来的脚步声。
“——我说小梓,别傻站在入口的地方啦,太碍事了......”
真寻话音刚落,就发现了教室里的夕映小姐,欢呼起来。
“呜哇,阳柳老师!太好了,我还以为您不会再来了呢!!”
真寻马上跑到夕映小姐跟前。
“快请坐下吧,这边、这边。”
真寻一个劲地拉着她,往有借无还的叠椅那走去。在途中还发出部长命令“那个谁,去职员室泡杯茶来!”
夕映小姐就这样被半拉着,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要怎么办啊!?”
我指着微笑的嘴角,送去暗示“笑容,笑容。”
“请。”
一年级的部员把椅子叠好拿了出来。
“诶?谢、谢谢。”
夕映小姐道谢之后,忽然记起来似的露出笨拙的微笑。
因为是难得一见的美女的笑容,在场的部员们——尤其是男部员们都为之春心荡漾。
已经顾不得部长那“别添麻烦”的命令了。拿出椅子的部员下定决心向夕映小姐说道。
“那个,请和我握手吧!”
“诶,啊,是。”
就算不太擅长和好的握手,但是被粉丝要求握手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虽然她是反射性地、事务性地握手,但因为她脸上仍然保持着固定了似的笑容,所以旁人看起来就像是“她爽快地回应着粉丝的要求”。
其实不是挺温柔的、挺容易接近的一个人吗?这种幸福的误解在一瞬间传播开来。以夕映小姐为中心,稍微筑起了一面人墙。
“那个,也请和我握手吧。”
“可以给我签名吗?”
“你这笨蛋,用笔记本什么的太失礼了吧。去买彩纸啦!彩纸!”
夕映小姐看着吵吵嚷嚷地聚集过来的部员们,厌烦地扬起一边眉毛。不过,我用手指拉起嘴巴两端给她看,暗示着“笑容啊,笑容啊”。然后,她总算露出僵硬的笑容。
“等一下啦,你们让阳柳老师很为难的吧!!”
真寻一声喝道,部员们这才不情愿地从夕映小姐散开一小段距离。真寻狠狠地瞪了部员们后,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向着夕映小姐。
“对不起。虽然预先万般叮嘱他们别给您添麻烦了……”
夕映小姐想要从欠身低头的真寻面前逃走似的,看着我这边。
我耸了耸肩,她露出可恨的表情。然后,就像是在说“知道了啦,这样说就好了吧”,稍微有点闹别扭似的撅起嘴。
“……没什么关系哦。”
“诶?”
面对着疑惑地歪着头的真寻,夕映小姐撇了撇嘴继续说道。
“我是说,只是签名而已,没什么关系。”
“真的吗!?”
真寻瞬间双眼放光,马上跑向自己放置在教室角落的书包。兴冲冲地从里面拿出签名彩纸和签字笔,折返到夕映小姐的身边。似乎是为了一有机会就赖着要签名,所以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藏在书包里。
她毫不顾忌部员们投来的鄙夷目光,出神地凝视着刚入手的签名。其他部员们也争先恐后地再次聚集到夕映小姐周围。
铃音脸上还浮现着疑神疑鬼的表情,来到我身边问道。
“……呐,小梓。夕映小姐和昨天感觉完全不一样吧?发生什么了吗?”
我笑着耸了耸肩,说“谁知道呢?”
虽然依稀似乎听见那围绕着饵食聚集起来的蝙蝠群中传来夕映小姐无声的悲鸣……不过还是算了,就当做只是幻听吧。
大概因为拿到签名相当地高兴吧,在真寻的一己之见下,今天的社团活动提早结束了。气温还很高,柏油路上的光线稍微被扭曲了。我和夕映小姐并肩走在这条炎热的道路上。
“累死了……”
在回去家庭旅馆“小憩屋”的路上,夕映小姐不知道嘟囔了多少次了。我在旁边不禁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啊?”
她死死地盯着我,我慌张地收回笑容。
“啊,没有,没笑什么。比起这个,好像真的累垮了呢。”
听到这句话,她叹了口气。
“废话。虽然早就知道会很累,但是实际做起来肩膀真的很酸啊。亏你还能——啊,是吗。你也感到喘不过气来的呢?”
“要领是习惯就好。啊,不过,夕映小姐一开始的笑容虽然有点僵硬,但是后来不就很自然地笑着了吗。”
“那是因为累垮了,多余的力气都消失了。”
她边叹气边说道,看得出来真的精疲力竭了呢。我不禁偷偷笑了出来。
路边响起蝉鸣的合奏声。
天空澄澈而蔚蓝——
“……呐,夕映小姐。”
“什么?”
“学校,今天在你看来是什么模样呢?果然,还是蝙蝠群居捕食的洞窟吗?”
听到我的提问,夕映小姐像是在说“什么啊,这事吗?”似的,耸了耸肩。
“那是当然的吧。没有任何变化。那里还是狭窄的洞窟。但是——”
“但是,什么?”
我追问道。
她稍稍扬起嘴角说:“……或许如岩仓同学所说呢。就算是蝙蝠,仔细看的话或许也挺可爱的嘛。被大家围绕着,稍微有点高兴呢。”
我“啊哈哈”地笑了出来。夕映小姐也跟着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像这样笑了一阵子后,我向她说道。
“那么,这次轮到我来请教夕映小姐了呢。”
“诶?请教是…?”
她嘴角还残留着笑意,就这样问道。
“就是……请教夕映小姐那样坦率的生活方式的要领啊。不是说好了相互传授的吗?”
她摆出一副“啊啊,说起来…...”的表情,但是马上就用食指轻触朱唇,似乎思考着什么似的露出苦恼的表情。
“虽说是要领呢,但是我想不到有什么啊。……硬要说的话,就是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不就可以了?”
“……诶?就这些?”
我不满地说道。她生气地撅起嘴。
“什么嘛?再说,你不也只是告诉我‘和好’和‘保持笑容’这两个而已吗?这些不也称不上是要领吗?”
“诶?啊,不……”
我虽然回应得吞吞吐吐,但是另一方面,我放下心来了。她在病房时,处于那种随时都会人间蒸发似的虚渺状态,但是现在看来已经恢复了。我面对着她那强有力的目光,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夕映小姐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不久忽地露出笑容。然后,
“再挣扎一下看看吧,能乐面具小姐。”
说着,拍了一下我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