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不得了的分数。
不过也是预料之中的结果,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模拟测试这种东西与其说是与试题的斗争,还不如说是与“为什么我在做这种事啊”这样的空虚感的斗争。
昨天发生的事恍恍惚惚地浮现在眼前,分散着我的注意力。在这种状态下,总算摆脱了第一场的国语以及第二场的地理历史,到了最后的理科测试的时间。只要这场测试结束了,就可以利用暑假讲座开始前的一点时间来休息一下了。
“来吧,最后一战!”
我重新鼓起干劲,等待着前面的同学递来试卷,就在这时。
“——三年二班的星野梓同学。三年二班的星野梓同学。有您的电话,请赶快赶来职员室。”
突然,校内广播响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因为有来电而被叫出去。我疑惑地站起来,赶去职员室。
“啊,小梓吗?你快放学了吧?”
打电话来的是母亲。我不知为何有点扫兴,问道“怎么了吗?”
母亲以有心事时特有的、急忙的声音继续说道:“放学后,你可以去一趟中央医院吗?如果妈妈我可以去就好了,但是明天又会有新客人来吧?准备工作太忙了,抽不出时间去医院啊。”
“医院......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瞬间我还以为父亲遇到了什么事,但是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梦久岛的渔夫都是些强壮的爷们。我从来没见过父亲卧床不起的样子,而且他今早还很精神地出门捕鱼去了。“那个嘛,是夕映那里出了点事......”
砰的一声,我的心脏跳了出来。脑袋变得一片白茫茫的,名为感觉的感觉变得十分模糊。
因为正在借用职员室的电话,所以我都是压低声音说着话。但现在我完全忘了这回事,对着话筒喊叫道。“妈妈,夕映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等等,你冷静点啊。她被发现倒在海岸边,已经送到医院了。似乎没有生命危险。”
“倒下了?为什么?!”
我感觉到话筒对面正在犹豫应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妈妈!”
我激动地逼问道。不久,母亲含糊地回答道。“那是因为,虽然具体怎么回事还不是很清楚……据说夕映小姐她,似乎想要投水自杀。”
现在不是接受模拟测试的时候。我向班主任申请明天再接受模试后,急忙赶往医院。
我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向着在问讯处问到的病房走去。那间房间给人一种“确实就是病房”的感觉,是一间毫无情趣的四人房间。在入口旁边的两张病床有一张空了出来,另一张床的病人似乎是出去散步还是什么的不在这里。夕映小姐在窗边的床上抬起上半身,似乎正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开着的窗户外面的风景。
在窗边的另一张床上躺着一名老妇人。看见我来了之后,脸上浮现出和蔼的笑容,从床上下来,在擦肩而过时向我点头致意,然后离开了病房。
我向老妇人的背影礼貌地鞠了一躬后,在夕映小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窥伺着她的样子。
大概因为没有余裕去留心仪容整洁了吧。一直以来都梳得很整齐的直发现在到处都翘了起来。从病服露出来的手腕似乎在哪里擦伤了,可以清楚看到红印子。
往常威严庄重的气氛就像是幻觉一样消散了,使她显得更加弱不禁风。
她没有往我这边看来,只是默默地眺望着窗外。我也找不到要对她说的话语,同样眺望着窗外。聆听着远方的蝉鸣,不知为何沉默的时光愈发平静地流淌着。
这平静的时光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夕映小姐微微张嘴,轻声说道。“......我很想回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啊。”
以这句话为契机。她继续说道。“在那里我的一切会得到认可。......我很想回去那里啊,我想回到我本来的容身之所。所以,我来这座岛时也说过吧?在耸立着天尽岩的海湾诵念咒文的传闻。我轻声诵念了咒文,让身体随波而去了。祈求着可以把我带领去那里。但是——”
这时,她第一次把视线从窗户移开,低头看着膝盖上重叠的双手。然后,她那异常白皙的侧脸开始痛苦地扭曲,用快要哭出来的嘶哑的声音,静静地诉说。
“——我的咒文,没有生效。没有带我去啊......”
她紧紧地闭起眼脸。但是眼泪还是从缝隙扑簌簌地洒落下来。她用颤抖的手捂住嘴,屏着呼吸哭了起来。
我十分困惑。并不是因为看到她的眼泪这种表面的原因。而是更加根本性的疑问动摇着我的内心。就在我自己都还没发觉时,我已经向她提问。
“......为什么,会想去某个遥远的地方?”
——像你这样,坚强的人,为什么。
我一直憧憬着她。憧憬着她那直率的性格,她那不忌惮旁人的措辞,她对事物的想法,就连她那坚韧不拔的眼神也。我憧憬着她的一切。
我以为,只要她希望的话,世界就会随她改变。与无法寻找到容身之所,只好戴着能乐面具的我是对比的存在——这就是,阳柳夕映,我曾如此以为。
我怒目瞪着夕映小姐那沾满泪水的脸。然后,大声叫喊。
“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能够精明地活着吗!?这算什么啊?!明明和我没两样!明明和我一样,对这个世界不抱一丁点兴趣,因此找不到容身之所,是个一直一直茕茕独立、毫无价值的人类!!什么能乐面具!?笑死人了!如果像你一样活着的话,我也——我也可以!!”
夕映小姐紧抓着枕头,接着砸向我的胸口,响起一声听上去蠢毙了的声音。
“我早知道了!这样只不过是乱发脾气!!但是你一在身边,我不乱发脾气的话一肚子气就没法发泄啊!!快滚啊!从我面前消失啊!!”
夕映小姐再一次抓住枕头,砸向我的胸口。然后就这样,抽噎着哭了起来。
她以前对我说过。我们俩,有某些相似的地方。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了。
夕映小姐依然抓住枕头,我轻轻地把自己的手叠在她的双手上。她惊讶地抖了一下,发牢骚似的说道“......干什么啊”。
我以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温柔的语气,缓缓编织着话语。
“......我憧憬着像夕映小姐那样的生活方式。能变成像夕映小姐一样就好了,我一直这么想着。”
但是,那是错误的想法也说不定。就算以何种方式活着,根源的不安还是一样的。
我和她完全相反。但是,不安的种子却比任何人都要庞大。
因此,我们才存在着互通的东西。
“我不会从夕映小姐面前消失哦。因为......因为我和夕映小姐一样,是个十分容易寂寞的人啊。没人在旁边陪着的话是不行的。”
听到这番话,她抬起头,和我交换着视线。
在这一瞬间——
有什么东西,确实相通了,我如此感觉到。我想,她也一定感觉到了。
我戴着能乐面具。
无法哭泣的能乐面具。
但是,就像是代替我一样。
她,如此坦率地流着眼泪——。
过了一会儿,夕映小姐恢复了平静,我轻轻递给她手帕。她这次老实地接过手帕,小心地把眼泪擦去。
不久后,她把手帕推回给我,别开了稍微泛起淡红色的脸颊。哭得那么夸张,果然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吧。我微笑着向她询问。
“夕映小姐,身体方面没什么大碍吧?”
“......嗯。似乎没呛到多少水,已经没问题了。一点事也没有。”
“那么,马上办理出院吧。”
听到那明确的话语,她疑惑地看着我。
“那是没问题啦......呐,你,打算做什么吗?”
“嗯,打算着。”
我冷静地断言道,她更加疑惑了。
我继续说道。
“你看。刚刚夕映小姐不是说了类似‘能像我一样活着的话就好了’的话吗。我自己也憧憬着夕映小姐那样对自己坦率的生活方式。”
夕映小姐推测不出我想说什么似的直眨眼睛。
“所以说啊?我们像这样互相对对方的生活方式抱有羡慕之情,因此在此我有一个提案……要不要互相传授生活方式的要领?”
虽然这种方法可能无法消去不安。
但是或多或少能减轻双方的负担。
“……诶?”
我斜眼看着摸不着头脑的夕映小姐,马上站起来说。
“总之先把出院的手续办完再出去吧。”
“等、等一下啊。你说什么我还搞不懂啊?而且,出去是去哪里啊?”
我嘴角闪过恶作剧般的笑容,回答了这个问题。
“——当然是学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