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斯·格欧费茵松,已在此静候佳人多时......”
彬彬有礼的诗人放下了他的鲁特琴,而顺着他不言的暗示,少女也主动的坐在了他身旁——她端起酒杯,问道:
“你为什么——”
“——我就是知道你会来,不要问为什么。”
那眉眼间含笑,越是自信越发迷人。可醉眼朦胧的少女瞪着那样的笑,却无法投之以青睐——因为她的话,是被生生打断的。
而且,她本意并非如此,所以沉默片刻又道:“其实,我是想说你看起来好像个未卜先知的巫师,可为什么还会被这里的国王霍里克轰出去?”
“我是说,我好奇你究竟写了些什么——”
“——啧,这就很可惜了,因为那些令人愤慨的文字,已经不允许再在日德兰的土地上吟唱了。”
盖斯——假如这个诗人允许少女这样亲切的称呼他的话,那么维罗甘娜将这样简称他。
这个叫盖斯的男人抿了一口葡萄酒,甚至带了几分从容的讲起了自己的境遇,道:“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这些,那么想来你大概也已经明白我和霍里克之间的关系了吧?”
“他是你父亲——”
“——对,过去是,但到此为止了。”
盖斯示意少女不要只抓着杯子干听他讲,所以维罗甘娜也浅浅抿了一口,继续听他道:
“你知道的,我们巨人在海上,过的是一种艰苦而充满冒险的生活。所有海上的水手,彼此间都像兄弟般,以古老而崇高的荣誉为光彩,并肩战斗在任何战场上——但是......”
该说不愧是诗人么?维罗甘娜面对这番没完没了的自夸,几次忍住了冷笑,险险没有在他说话的时候动怒——毕竟,她的忘性还没有大到记不清何许人劫掠了她的故乡!
但是——就像盖斯以“但是”作为转折一样,少女僵硬的神情,也跟着他逐渐陷入失落的话语,惊讶了起来。
他悲痛的仿佛故乡被谁毁灭了一般,放下酒杯便扶额叹道:“但是......霍里克出卖了这种荣誉,如今的日德兰,已经不再是扯起一片帆便敢出海的勇士,带着斧头讨来生活后的温暖港湾了。”
“你的意思是——”
“——为了防止他的地位被撼动。”
维罗甘娜摇了摇头,道:“我不明白这之间的联系。”
“那你至少应该听说过伟大的海盗王“拉格纳·罗德伯格”和他的四条小蛇——当然,你也可以叫他们小猪。”
“拉格纳·罗德伯格”——这似乎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至少作为憧憬着海上男儿生活的盖斯,一提到这个名字便昂扬的笑了起来。
但维罗甘娜却从未听说过他,是故如实地摇头,委婉道:
“如你所见,我的故乡在大海的东方,日德兰以西的好汉我知之甚少......”
“那就太遗憾了,因为你母亲的事,就和他有关——至少,是和他的儿子有关。”
随着盖斯卖弄般的话语,维罗甘娜的眼神变得严肃而充满了杀机,很难说这种杀意没有透过她的话语表现出来,但至少维罗甘娜清楚自己已经做了忍耐——不过是事关重大,以至于忍无可忍。
“那么,我会登上他的船舷,踩着他的脑袋让他还我母亲来——”
“——啧,我可以不对你的冒犯说三道四,但你恐怕没法挑战一个已经去了英灵殿的勇士——因为在去年,诺森伯利亚的国王埃拉脱掉了他的“罗德伯格”,即那条浸了沥青的传奇毛裤......”
盖斯顿了顿,垂着眼睛继续道:
“......而后,蛇坑把这位老英雄的灵魂送去了瓦尔哈拉,愿英灵殿里永无止境的战斗能抚慰他屈死的灵魂——”
“——现在我没心情听你为一个强盗念悼词,如果他的儿子和我母亲的事——和库玛城的不幸有关联,那么我保证......”
维罗甘娜顿了顿,好深吸一口气,以加重她的语气——“......我保证,他们和父亲将享有同样的忌日!”
“而拉格纳诸子,和你的心情大约是一样的。”
耸了耸肩,盖斯似乎对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究竟发了多大火并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并不害怕这种“温柔”的怒火。
总之,他继续道:““无骨者”伊瓦尔——拉格纳最有能力的儿子,这位同样成功的海盗王已经决定要聚集一支军队,去西岛找诺森伯人算账。”
被无视亦被轻视的维罗甘娜,松开了放在桌上的酒杯,问道:
“所以,这一切和我的母亲关系何在?”
“没什么关系,只是霍里克不愿再见到第二个日德兰人像他那样强——甚至更强。”
盖斯见到少女松开酒杯,只笑了笑示意她放轻松——他敬了她一杯,而碍于话题仍未终结的原因,维罗甘娜也只能陪他浅酌少许。
“好姑娘,你我都是这些英雄豪杰掀起的滔天巨浪中,不能把握方向的小船。”
感慨一句,盖斯沉吟了一段不知出处的诗篇,而后继续道:“我揭露了霍里克的私心,以及他和南方人达成的协议,即那些阻止海上男儿去海外带回财富,然后决出谁是强者的条款——而你,则是伊瓦尔使霍里克分心东北的布局中,一个小小的不幸者。”
“是的,最近都在传说,说是伊瓦尔挑起了日德兰与龙骨地列国的纷争,是他派了船打着霍里克这位日德兰国王的旗号,劫掠了你的家乡——这座在龙骨地列王庇护下的城市受袭,给了他们一个和南方的我们清算旧账的借口。”
端着酒杯的维罗甘娜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此事,然后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欲走。
“等等——你不会是打算现在去找伊瓦尔他们拼命吧?”
盖斯在少女的身后叫住了她,而后道:“最好是别冲动,伊瓦尔借着父亲的名声,已经聚集起了一支军队——”
“——军队?五百?还是一千?”
少女带着杀意的笑,在吵杂酒馆那窗外透来的昏光中,莫名显出了一种绝望,她似乎现在就渴望着用自己的生命带来仇敌的死,然后——然后她以这种决意开口道:
“无所谓了,我一次冲锋就能拆掉这里半条街!杀了他们总不成问题。”
看了看少女的白发,而后盖斯又格外仔细的辨认了一下昏沉光线中,那些雪一样白的发丝以及熊耳——他恍然大悟似的笑了起来,道:
“白熊——难怪你这么自信的跑出来找你母亲,勇气可嘉以外,原来也是身怀绝技啊......”
“那么,为你的勇气,坐下和我再干一杯——我将告诉你更多可能用得上的消息。”
盖斯叫来另一杯酒的同时,自己也把原先的酒饮尽了,而后他看着少女重又落座,满意道:“冒昧的问一句,你确定你母亲没有死么?”
“我亲眼见她被劫掠者,被那些强盗拖走——”
“——还真是有眼无珠,放过了你这样一个小美人,却带走了......”
盖斯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少女的眼神好像带了刀子般锋利,直到老板带来酒壶为二人满上,他才在缓释了的压抑中重新找到机会开口说话,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有水手说去库玛的那些船,抢在消息传到霍里克耳中之前,经过峡湾去了北途地——可能是顿士伯格,但也可能是更北方的土地。”
他顿了顿,道:“如果你母亲运气够好,在被转手卖到都柏林以前,应该会在那里度过一小段日子,奴隶贩子们把这段时日称为——”
“——够了,告诉我最可能在哪里,我会自己去。”
维罗甘娜显露出的,是一种烦躁——她几乎无法再忍受这样的闲谈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离母亲越来越近......可惜,离够到她的脸颊,始终差一点。
所以,她冲动且暴躁的语气也就不足为奇了——如果盖斯也知道少女在这半个月里所经遇的,那么他一点不会奇怪她的冲动。
但是他不知道,所以他这样笑着说道:“好姑娘,冷静些,我有幸听说过水手们说的那几个人,也知道他们在北方的某个峡湾里可能有藏身地——不过仅仅只是听过那样的传闻,要我为你逐一说明白在哪,实在是为难我了。”
“那么你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多少——”
“——不,你不明白,有经验的海盗从不把藏身地选在敌人能轻易找到,然后拆掉的地方。”
望着维罗甘娜的熊耳,这个身材一点不“巨大”的巨人眼中,所透出的乃是种荒诞——他还在笑,像是笑这女孩“真傻”一样,道:“如果你真的想救你母亲,你应该让他们带你去——而不是自己费劲杀上门。”
“你是指——”
“——没错,一个主动去支付亲人赎金的明白人,总是受到海盗们欢迎的。”
笑着,盖斯却见到维罗甘娜的脸色古怪了起来,就好像他之前的模样一般,露出了一种看傻瓜般的意味深长来,她道:
“给我讲讲,他们要如何把一个小姑娘当成顾客,而非送上门的“好货色”?”
“比如说,让我这样一个在日德兰乃至整个北地都略有名声的诗人作陪?”
如此提议的盖斯看见少女认真了起来,显然她对于让一个男人同行这件事,有些许顾虑——而事实上,还有更多需要她顾虑的事,要由盖斯来讲,道:
“你不要误会,我是说我有一艘船,以及相应的水手和战士,更能帮你支付母亲的赎金——所以不是我想加入你,而是我在邀请你。”
“这......”
少女知道这个吟游诗人最近要离开日德兰,而且他鼓鼓囊囊的钱袋,也的确像是能拥有一条船的人通常会有的——无论他打算出门做海盗还是商人,总之他准备了这些钱......
......维罗甘娜苦笑了起来,道:
“给我讲讲,你为什么愿意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我是说...我可付不起一艘船专门为我跑一趟的价钱。”
“只是跑一趟吗?”
盖斯笑了起来——准确的说,是往他的笑容里加入了更多的恶意,玩味以外的...“恶意”。
他道:“你应该考虑到,我带着你去袭击那些在洋面上广有名声的人,对我的声誉和关系是多么大的打击——甚至可以这样认为:我是赌了生命在冒险......”
“......仅仅为了一个今天刚见到的人,你不能也绝不可能无偿的去做这些......对吗?”
在二人的沉默中,维罗甘娜接了他的话茬,点出了更多理由,而后无奈的笑了起来,问道:“你......想要什么?”
“比方说,一支可以倒出无穷蜜酒的角壶?”
“——这并不好笑。”
沉默并没有持续很久,严肃的议价氛围中,盖斯突兀地就爆出了个笑话——可惜少女并不觉得这可笑,因为她已经从对方贪婪的目光中,读到了他真实的要价。
“其实,我是想说,离开了脚下这片土地以后,我身边缺个姑娘——至少,是在船上要能伺候我的人......”
嫌弃、鄙夷,深恶痛绝之心油然而生于少女胸怀之中,然而她却无可奈何要听对方继续说下去,只因为这是她最有可能拿出的“价码”——或者说,对方至少彬彬有礼的将之作为了“价码”......
......而非某种非办到不可,办到以后才能切实讨论报酬的“条件”。
她厌恶,却只能无可奈何的听了下去,听这个悠然自得的男人,好像吃饭喝水般平常的,向她索要着更甚黄金乃至等价于生命的——
——“尊严”。
“要是你真的想去北方救回你母亲的话,那么这样好不好?”
“在航行的每个日夜里——不,所有我需要的时候......”
这个男人的笑,恣意且放肆,就像他嘴里越发没个遮拦的话语。
“所有我需要的时候,在任何地点的每一个场合,只要我开口——你就应该在我的床上躺平。”
如是说着,他注视着少女的双眼,全然不顾她羞红成血色的脸颊,以及越发僵硬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