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我抱着巨人的脚趾头啃了半个晚上?”
回想起那些狭路相逢时,曾见过的污垢、杂草、蘑菇——啊!蘑菇!
回想起这些,躺在林荫下的维罗甘娜就一阵阵的泛恶心,但可惜她的胃里实在是没什么东西可以应个景,叫她吐个痛快了——就像来找她的人说的,她又一次在荒野之中昏睡了整个日夜,此时已经是隔日了。
北方难得温暖的阳光,透过她头顶的树荫,洒在姣好的脸庞上,当然也一视同仁洒在少女美好的身体上——就像那些找到她的小伙子们的目光,久久不曾离开。
——少女懒得再难为情一番了,只翻个身,问道:
“你们带毛毯了么?”
“带、带了——!”
仓皇说着的少年,不知要受众人私底下多少嗟怨,但少女无心顾及这些,她刚刚还做了个在母亲怀里安睡的好梦——而现在醒来,却还是冰冰凉凉一条毛毯,傻傻笨笨一群汉子。
——她要向南去了。
这是早已经决定好的事,哪怕这些村民们为打倒大巨人,做了一番盛情邀约,也只能再挽留她一个晚上而已——就这,还是看在村民们收拾大巨人的鳞甲,真的需要时间的份上。
她回到村里,沉默的痛饮着麦芽酒,偶尔有些蜜酒从村里有身份的地主壶中敬来,她也绝不推辞——细软面包、陈香熏肉、蜜糖佳酿,村民们把所有找得出办得到的好东西,都在为勇士作庆祝了。
“为了新的盾牌少女,我们的维罗甘娜——干杯!”
“——干杯~!”
——欢呼四起,但还是让少女,让维罗甘娜有些落寞。
她其实不叫“维罗甘娜”的,但她究竟叫什么,自那次在海上漂泊以后,她就记不清了——不过没关系,她还记得母亲的模样,大不了以后请母亲再给自己取个名字好了。
——可少女也没有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现在这样的生活。
总之她要向前,就像小埃吉尔姐弟的祝贺一样——向前,然后再向前!
她的确向前了一步,至少在这个村子里她已经成了很有面子的人物,甚至可以用自己签过名的与巨人战斗的那支矛,向地主家的儿子交换一头健壮的大牛——只因为他觉得这东西,在战场上一定能保佑他。
少女没敢说,这东西她都没能有机会抽出来,更别说“沾满大巨人邪恶的鲜血”了——与之相对的,她的舌根腹袋倒是饱尝了鲜血滋味,遑论尖牙利爪。
牛,被她还到了小埃吉尔家,因为她把老埃吉尔的性命送在了大巨人那里——而可庆幸的是,在那里她却还见到了自己摘下扔掉的头盔,看来村民们是把所有丢失的东西都仔细找回来了。
——否则她还真赔不起这个。
“看起来,它是救过你一命啦小白熊~?”
指着那处惨惨反着铁寒银光的深刻擦伤,埃吉尔的姐姐对她的小白熊这样调侃了起来——就像牵牛过来的牛倌,调侃给牛取名做“大埃吉尔”的埃吉尔一般。
——“你呀,横竖都摘不掉个“小”了!”
少女也很想这样调侃来着,但对于严重损坏了埃吉尔家传宝物这一点,她实在羞愧得很——因此,她讪讪的,说不出话来。
几句道别,星点安慰,就是最后的话,维罗甘娜该出发了——带上她应有的战利品,踏上村民们所指的,向日德兰的路。
那件极大的鳞甲,被妇女们仔细的拆回甲片,擦亮以后缝在了崭新的皮衣上,成为了一整套包括护臂、护胫乃至护颈在内的闪亮铠甲——有些去过海外的男人说,这看起来就像帝国人的骑兵一般威武,可惜少女并不喜欢他们送的护鼻盔的样式。
大巨人也许杀了四五个帝国人骑兵,才凑到这么多甲片,总之这件崭新的铠甲,富余了足够再做一件那么多的甲片——与之相对的,少女倒也没忘了再寻一面盾牌配她的新矛,因为她不想用身体品味箭矢。
总之,当她来到往两峡地的出海口时,浑身上下已经是焕然一新——衣袜鞋帽,乃至于编辫子的发带,全是新的。
不过,这显然不至于叫船老板少收她哪怕一个子,毕竟这宽阔的洋面都要靠他一点点驶过去——这里的海峡如此,跨过途中大岛“西兰”的陆路以后,那边的海峡也如此。
一次,然后又一次踏上陆地,少女告诉自己,脚下的远国土地即是日德兰了。
但她的目标始终未定,她只听说霍里克的宫廷设在日德兰的大邑里伯,而她将要去往那里——因为她将当面质问那位远方的国王,有关库玛城发生的一切。
里伯,面向海峡以西广阔北海的大港,作为无数巨人劫掠者旅程的起·点和终点,今日也欣欣向荣的吸引着远近的旅人。
而在此之中,有那么一位小小的白熊少女,满怀着忧愁走进了它围墙内的土地——那些连结起来被称为“里伯”的大街小巷。
她满怀忧愁,因为她来到这里,却不知道自己要寻找的从何找起——甚至不知道那些“彬彬有礼的城里人”,对她穿着裤子的敌意目光该如何应对。
——她觉得这样很不礼貌,就像那些巨人市民对她的观感一样。
“喂——小姑娘!你的父亲呢?他不好好管着你穿一些女人该穿的衣服吗?!”
坐在街边院子里晒太阳的老人这样大声而激动的说着,嚷得他脸上的伤疤都透着血色,一如他举手投足间透出旧日伤患对其健康的摧残般。
少女冷了他一眼,道:“我的父亲——关于他在哪,这得问我的母亲,可惜她现在被人劫走了——”
“——你这样漂亮而且放·浪的姑娘,妈也差不到哪去吧?真是活该——哈哈哈哈哈!”
老人放肆而不屑的笑了,显然他对少女的境遇不抱同情,就像怒发冲冠的少女一样。
冷冷的,少女走上前,硬生生的把老人扶着站了起来——而后,将他坐着的椅子,与他身旁的椅子,都搬到了篱笆另一面的邻居家。
之后,就看着傻眼的老人不说话,看他步履维艰的挪着步子,却始终难以走出自家篱笆——甚至不能站住。
“好丫头——还我椅子来,帮帮忙!”
大眼瞪大眼,两双气得瞪到浑圆的眼睛里,到底还是站不住脚的老人先服了软,两脚打颤的他扶着篱笆这样哀求,而少女也不搭理,只问道:
“我是出来解救母亲的——如果你认为这种抛头露面属于放·浪,那么我今天就浪到底,保证叫你骨里生酥食髓知味。”
老人动了动嘴唇,没再说什么,只是满脸憋的通红——显然,已经是站不住了。
于是,少女终于把椅子搬了回来,又扶着他慢慢坐好,才听他道:
“那么,你找到你母亲了没有?”
“我刚到日德兰不久,关于她的消息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打算去问问日德兰的国王霍里克,我听说劫掠者和他有关。”
听到“霍里克”这个名字,老人不由动容,连忙拉住篱笆外维罗甘娜的手,嘱咐道:
“姑娘!这么做只会让你掉了脑袋,却不会让你找着母亲——”
“——可是......”
维罗甘娜还想说些什么,可老人的嘴却更快,道:“霍里克——国王的威严不是你能轻易冒犯的,如果你要找你的母亲,先去酒馆里问问,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船去过你的家乡,满载战利品而归。”
“广大北地,洋面上的消息,在里伯的酒馆里都有。”
老人的话带着一种劝慰、告诫的意味,这使得维罗甘娜愿意相信老人的经验,所以她便向这个老人道别,顺着他指的方向去往了里伯的酒馆——酒馆街。
——少女实在是很难想象,远洋的“生意”和买卖,能使得水手的数量,多到足以养活一条街的酒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这条欢迎水手前来痛饮宣淫的街,对她这个小姑娘很友好,事实上维罗甘娜漫步其中,已经不知拍掉多少贸贸然摸上来的手了——就这样,还是她带着武器盾牌的结果。
“不,水手们喜欢丰满而且会叫的女表子,海上好男儿没有恋童的——”
“——你女儿要和你说话时,你也先回答这个吗?”
当维罗甘娜下定决心,走进一间还算气派的酒馆后,她向老板询问时,却在开口以前被这样回答了——她不悦的耸了耸耳朵,拍着高高的柜台,好显示自己与贫瘠身前不一般的高挑...呃,如果她不踮脚的话,说服力也许会更足些。
瘦巴巴的老板尴尬的笑了笑,请她坐下,道:“喝什么?”
“这里有什么——”
“——好姑娘~这里最有名的,是南方杜里斯特来的葡萄酒~”
某个中等身高但仍不失强健的男人,拎着他的鲁特琴从不知哪个角落凑了过来,带着他飒爽的笑,也带着他迷死人的钱袋——从中,轻轻落下一枚,道:
“可惜,他们不懂得品。”
他笑着,只把目光送给维罗甘娜一人,却打个响指,嘱咐老板送来两杯“他这里能找得到的最好的葡萄酒”,递一杯给维罗甘娜,轻道:“我相信,你例外——对吧?”
“呃,和那些只会牛饮的水手比起来,我确实喝的会慢一点......”
望着陶杯中甜红诱人的酒液,过了许久,维罗甘娜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羞红了脸,就像这杯中之物一般——而此时此刻,眼前的陌生男子,也礼貌地保持了沉默。
望着莫名识趣的老板走远,维罗甘娜反倒有些慌乱,仓促间一直旁顾左右的她讪讪不知说些什么好,临了只能一举杯——“干——!”
“——慢!”
男子阻止了她借酒浇“愁”的举动,反而摇晃着酒杯,放好他的鲁特琴,轻泯一口道:
“这可不是佐餐的水酒,即使是国王的餐桌上,这些佳酿也是可以分赏廷臣的好货色——慢慢品尝,才对得起它......和你。”
轻声细语,而后是意乱情迷间,一口极不习惯的微酸浓香——绕舌回甘,略有清甜。
于吃惯粗茶淡饭的维罗甘娜,这不曾试过的葡萄美酒,初尝时酸醋一般的难奈,却好像深省了精神的当头棒喝,使她从怀春的少女重又变回了那个寻母的孩子——那个决心向前的战士。
“我想,我还是尽快喝完这个吧——如果有机会我会回请你,但是现在我必须要去打听母亲的消息了。”
错愕,维罗甘娜把玩陶杯时,那冷静的话语直让前来拨撩的男子愣在了原地——但,只是片刻。
而后他便笑着,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道:“那么,容我期待着——”
“——嗯。”
维罗甘娜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酒量,然后也一饮而尽,醺醺间皱着眉头,便打算起身离开——她以为男子已经没有下文,却料不到他待少女起身几步后,悠悠然道:
“——期待着,你回来找我。”
也不知他是不是故作神秘的笑了,但维罗甘娜已经没心情再注视着那迷人的眉眼了,所以只耸耸肩,便向着街上的其他酒馆去了。
她如先前老人说的,在各个酒馆里打听劫掠船的事情,同时也少不了要为此喝酒——有时是老板需要她点一杯,有时是酒客故意刁难她。
总之她喝了很多,可无论她怎么喝,这些人说起话来都是吞吞吐吐,只隐约透露这件事这次劫掠不同寻常——乃是一种挑衅,一场权力的游戏。
少女不懂什么“权力的游戏”,她只知道要找回母亲。好在麦酒并不醉人,所以她尚且能摇摇晃晃的按着这些发言极谨慎的人所说,一圈圈的问下来。
但是最后,她眯着朦胧的双眼,发现自己重又站在了最初的酒馆前。
——有个诗人叫“盖斯·格欧费茵松”,这个傻大胆的讽喻诗得罪了霍里克,最近就要离开里伯,他可能是最敢说的——就像过去每一次爆料一样。
某间酒馆的老板,在醉醺醺的少女豪爽的饮下三杯以后,不仅没收酒钱,还这样透露给了她一条消息——一条可以找到她所需消息的途径。
这就由不得维罗甘娜要苦笑了,她喝了一圈,花了不少钱,还把精神搞得昏昏欲睡,最后却回到了起·点——大致上,她已经猜出了这位诗人是谁。
当她再一次推开酒馆的大门,那个弹着鲁特琴的男人,早已带着他迷人的笑坐在摆了两杯葡萄酒的桌前——只见到少女再次到来,他才停下了曲子和喃唱,道。
“盖斯·格欧费茵松,已在此静候佳人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