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锡矿洞里的环境黑暗、压抑,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为了便于行动,陈茵没有骑马,而是在拉下用来遮掩猫耳发饰的兜帽后,点起火把,徒步走了进去。
在一片昏沉的黑暗中,她每走出一步,都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带着回音的脚步声,以及……
阵阵如幽灵般的低语。
这阵如泣如诉的声音时而听起来像苍老的老叟,时而听起来像嚎哭的婴孩。它的呢喃中带着憎恨,带着苦痛,带着对死亡的恐惧——哪怕它早已与死亡相拥。这些低语是如此的刺耳,仿佛尝尽了世间的一切绝望,让少女难以忽视其中隐藏的仇恨以及敌意。毫无疑问,这个矿洞废弃的原因并非表面上那样单纯,而在这里面,也有着一些远别于人类的东西存在。
尽管知道这是一个有幽灵的世界,但在低语的干扰下,少女的心里仍然感到有些害怕。为了壮胆,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同时集中精神力,在身边点起了一个环绕的火球。
黑暗中的光芒如同炙热的太阳,刺痛了低语者的灵魂,可陈茵能够感觉到,一些无形的东西仍在矿洞的深处徘徊。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一边努力激励着自己,少女一边谨慎地向前前进着。一直走了大约五十米后,她在矿洞内发现了一个通往下方的木质楼梯。通过火球的光芒,她可以隐约看到矿洞下一层铺满了发黑的腐木,腐木上还蔓延滋长着不少形态各异的菌类。艳丽的真菌让人感到敬而远之,但它们的存在也代表了矿洞下层没有什么有毒气体。
小心翼翼地抓住回旋梯潮湿的扶手,陈茵握着剑,一步一顿地走下了山内的矿坑。
当她的脚步从楼梯的最后一阶挪开时,正好踩在了一朵发着绿色荧光的蘑菇身上。带着荧光剂的汁水如同脓液,噗地一声溅了少女一腿。不过,感觉到这些汁液没什么腐蚀性,腿上本就没有伤口的少女也没有太过在意。
紫锡矿的下层矿坑是如此空旷,以至于在火把和火球的照耀下,陈茵都一眼看不到这个矿坑的边缘。一些蛛网般的通道在矿坑四壁上四处衍伸,每一个通道的入口都如同一个黑黢黢的大口,等待着猎物的进入,并时刻预备着撕裂闯入者的灵魂。
“咕噜……”
扫视了一下四周,心里有些发虚的少女吞了口唾沫。如果没有守护之盾,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但既然来了,她也不会轻易半途放弃。
紧握着被体温捂得温热的剑柄,她沿着下来的方向笔直地向北走去。腐烂的木头、潮湿的沙砾和黏腻的泥土铺满了她的脚下,让她的每一步都会发出一声有些滑稽的吧唧声。不过,保持着警惕的陈茵现在可一点都笑不出来——那些虚幻的低语仍然在矿坑中回荡,而且,随着她的脚步,琐碎的低语声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大。她感觉它们就在自己的四周每一个方向回响、呢喃,仿佛只要一个回头,她就能看到一张狰狞的面目。可当她真的鼓起勇气、回过头时,又只能看到一片和前方一样的混沌黑暗。
无尽的黑暗,有时候比有形的敌人更为可怕。
陈茵在难以分辨时间的矿洞中不知道走了多久,正当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去了方向感,或者进入了幻觉时,在她的前方不远处终于出现了腐烂的木头和蘑菇以外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但又不像人。准确来说,这个带着一顶破旧编织帽、穿着矿工背心的生物只是一具会动的尸体。奇特的黑魔法让他的身体停留在了腐败殆尽之前的某一时刻,也让他保留了一部分溃烂的皮肤,以及丑陋到让人会生出噩梦的肿胀肢体。黄色的脓汁和酱色的污血仿佛永远都不会流干一样,一滴一滴地从他身上的伤口滴落下来,在它的脚下汇集出了一滩腐臭的水渍。和他比起来,陈茵觉得自己的骷髅战士简直是讲卫生的模范。
当腐烂的矿工朝着少女转过身时,她闻到了一股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仿佛他体内的细菌时时刻刻都在消化着自己,并不断排出阵阵臭气。在之前检查特莱琳的尸体时,由于她身上残存的香水味盖过了轻微的腐败气味,陈茵尚且能够忍受。可她眼前的这个腐尸,却让她差点把早上吃下的早餐给吐了出来。
“啊……嗬……”
腐尸脱出眼眶的眼球注视着闯入矿坑的少女,用爬着蛆虫的嘴唇向他吐出了几个意义不明的字符,同时颤颤巍巍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这时,陈茵才发现,他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带着发黑血渍的鹤嘴锄。
——轰!
陈茵虽然没有洁癖,但也绝对不想让自己的剑和这种恶心的亡灵生物接触,因此,在发现对方的攻击意图后,她立刻抬起左手,将围绕在身边的火球射了出去。炽热的火球在腐蚀身上爆发,将它只有一些骨头和筋腱连接的右手炸出了好几米远,也炸掉了腐尸的半边身子。
一瞬间,黑紫色的内脏、青绿色的肠子、淡黄色的脂肪块和发黑的腐肉四处飞溅,洒了一地。失去平衡之后,腐尸很快摔倒在了地上。张着肿胀的嘴唇嘶吼着。
绕过残缺的腐尸,陈茵继续向前迈出了脚步。而随着她的脚步越发深入,这些腐尸的数量也变得越来越多。在一开始,她还能用火球清理它们,可随着精神力的减少,不敢在这里耗尽精神力的陈茵也只能用上了手里的短剑。
剑光舞动之间,不到百米的距离,陈茵便已砍倒了二十多头腐尸。而作为“回报”,那些腌菜一样的尸体也把她的裙子弄得沾满了污迹。
这些腐尸长相吓人,但战斗力却极其低下,显然只是一些黑魔法的副产品。这个事实让她确认了紫锡矿洞的确和魔界生物也关,也给了她一个警醒——在前方等待着她的,可能是更强大的魔界生物。
陈茵做好了和平对话的准备,可也一刻都没放松手里的剑——毕竟,她可不知道对方认不认自己这个魔王。
“放松一点,小姐,你用不着这么紧张。”
正当少女感觉自己即将接近矿坑的最北边时,一个奇怪的声音突然在她不远处响了起来。这股声音不像幽灵的低语般空灵,也不像腐尸的呢喃般含糊。如果不是这道声音实在太过沙哑,而她自己又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陈茵甚至以为自己只是碰到了一个普通的搭讪者。
“谁?”
转过头,她望向了声音响起的方向。借助火把的光芒,她看清了对她说话的“人”:和矿工腐尸一样,说话者同样是一个人形亡灵生物。他穿着一身款式简单但做工优良的紧身礼服,礼服的扣子掉了两个,但也无伤大雅。由于时光的消磨,披在他肩上的红色披肩已经严重褪色,上面还掺杂着不知是泥渍还是血污的黑色斑点。在脸部和衣服的破损处,一些已经完全皮革化的皮肤毫无遮掩地展露着。紧皱着的粗糙皮肤让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十岁——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准确,毕竟陈茵也不知道他死的时候到底多大。但不论如何,这些腐化的痕迹都让他的外表显得苍老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