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败如山倒。
弗彻斯在炮火的田野里前进。烟柱四起,链接烈焰焚烧的大地与黑暗苍穹。当烟雾变浓,天与地的界限不再明显。卡斯提尔的这片谷底如同地底世界,火光稀疏处是溶洞,而奥术飞弹的尾迹则是纷飞的洞窟荧光虫,尖啸而过,撕裂破碎不堪的天空。
如果真的在地底,世界会安宁些吧。
弗彻斯叼着罗娜,回奔中心山丘。时间紧迫,爪步生风。他与星乐斯的大军赛跑。必须将她送回去,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为了这场战争,勇士流的血够多了。他不能容忍老战友的离去,不能因为自己。
平衡是个谎言。至少,她不必为谎言而死。从这个角度想,罗娜是幸运的。
小路上,援军背道疾行。他们根本称不上士兵,不过是接受了几天简短的训练,现在就要上战场当炮灰。战局无可挽回,弗朗西斯科还想让自己的双手沾染更多鲜血。
濒临覆灭时,人总是疯狂的。
独立军——革命军——管它怎么称呼吧,已然被海西安的部队穿插得四分五裂。突破点到处都是,战斗此起彼伏,如着火的稻草屋,只需最后一击,便会轰然倒塌。
那个时刻不远了。弗彻斯能闻见空气中浓稠的火药味,还有混合着的奥术精魂气息。这两种味道的结合预示着不详。
星乐斯要将那件东西搬出来了。
从狂战士昏倒的地点到山丘,他花去将近一个小时。纵然是魔狼,体能也有限。考虑到不久之后他就再也用不上这副躯壳,弗彻斯哑然失笑,发出拖长的狼嚎。山脚下营地留守的士兵听见,纷纷跑出来查看。
“弗彻斯长官?”某个连长打扮的士兵靠近道。
魔狼放下罗娜。
“把弗朗西斯科给我叫出来。”
“您是说……”
“执行命令!”
“是!”连长标准地敬了个礼,快步离开。希望这小子能保持这份忠诚,直到最后一刻,不要动摇。这会使其幸福的。
毕竟,这家伙什么都不懂。
弗彻斯等待。炮火轰鸣,如暴雨洗礼这片土地。最近的炮弹就在三百码外爆炸,但不会更接近了。星乐斯可不希望她的宝贝小井井让人端掉。
蠢丫头,你且等着吧。
感受走投无路者最后的无奈。
弗朗西斯科出来了。轰炸摧毁了发电厂,到处都是黑漆漆的。魔狼靠那燃着的雪茄火光认出其长官身份,叼起罗娜迈去。士兵们纷纷让道,躲避这黑暗的庞然大物。
“弗彻斯!”弗朗西斯科语气激动,真奇怪雪茄还没被他咬断。“你终于来了!”
魔狼再一次放下罗娜。“我一直在这,毕竟前线就在几里外。先把她弄醒,让你的人把她弄醒。”
无需多言,一些战地护士匆匆赶来,抬走罗娜,她们的小白帽在黑夜中格外显眼。当炮火炸响时,还能看清其脸颊上的橙红泪痕。世界即将毁灭,她们在为谁而哭?
弗彻斯和弗朗西斯科步入地下掩体。这儿简陋得出奇,空间还小。即便魔狼缩住毛发,也只能勉强塞入。留给其他参谋的位置不多了,就像他们剩余的时间。
在场的高级军官只有总司令弗朗西斯科、两名掌管精锐连队的连长(连长!真是山穷水尽)、以及弗彻斯自己。弗朗西斯科急得头发都要掉光了,烟灰缸被填满,大有雪崩的趋势。应急发电机没坏,可电压不稳,魔狼耳朵边的白炽灯一闪一闪,仿佛行将熄灭的革命火光。
“铁诺奇蒂尼将军联系不上。”其中一位连长说:“还有莫拉将军。敌人的奥术师切断了信号。”
“那还有电话线。”另一位连长道。
“被炸烂了。”
沉默。
“管不了他们了。”弗朗西斯科掐灭雪茄,又点着一根。“铁诺的部队有足足三个团,足以防御正面。莫拉会支援的,在失去联络前,没有受到任何有关东南方向攻势的报告。”
“增援,对。”说话人姑且称作连长A吧。“塞维利亚还有咱们的第三军,足以发动反攻。只需要想办法把这儿的情况发报出去。”
连长B摇头。“有什么可能?我们被包围了。是包围!我们正面三个师,后方三个师,左边三个师,右边还是三个师。还不算敌人的空军力量!我们有空军吗?那些旱地鸭子在哪儿?”
“如果不是莫拉的专断,塞维利亚的第七中队也不至于出走。”连长A说:“我们的确没有空军。那又如何?我们是地面上的生物,不是玩杂耍的小丑!”
弗朗西斯科本来就焦躁,见部下争吵,额头上的皱纹都可以养蛆了。
“我要求你们报告,不是无意义的争吵。”
两名连长稍微安分了些。
“情况糟透了。我们被包围、被分隔、被孤立。前线部队不知所踪,前线指挥所估计已经成了坟场。”连长B道:“将军,我们只是连长,却能和您一起开作战会议。这已经说明问题了。”
弗朗西斯科的雪茄在颤抖。
“还有希望。敌人,敌人不熟悉地形。地图呢?胡安!胡安!该死的地图他妈的飞到哪个屎坑里去了?”
一个留小胡子的通讯员飞进会议室,腋下夹着份皱巴巴的地图。动作很慌乱,勾画的笔被丢到桌子上,到处乱滚,好似即将碾碎革命军的巨轮。
弗朗西斯科把地图摆正,目光来回扫动,额头上的汗是越来越多。两名连长也没闲着,从各自的通讯员那儿拿到最新的作战情报,将战线在地图上标出。
弗彻斯冷漠旁观。红线蓝线愈来愈浓,将海西安之井所在的盆地牢牢圈住。很快,战况标注完毕。暗色调的纸面上零散分布着大大小小十来个圆圈,那便是卡斯提尔独立军面临的事实: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弗朗西斯科本人的眼睛也瞪得很圆。
“使徒在上,为什么我找不到第五军?”
“他们在这。”连长B点出一块不及大拇指尺寸的小蓝圈。“被困在半径不到三里的圆内,那还是三小时前的情况。”
“现在呢?”
“我们的人都是好同志,估计都壮烈牺牲了。”
啪!弗朗西斯科大手一拍,整间掩体都为之震动。
“莫,拉,在,干,什,么?”他每吐一个字,灯泡都要闪一次。也许是给闪昏了脑袋,连长A竟然决定如实报告。
“投敌了,将军。莫拉背叛了我们。”
短暂的沉默,空气安静得犹如墓地。当下一发炮弹击中附近时,弗朗西斯科的怒火也喷发了。两者混合在一块,呈现非凡的力量。要是转换成奥术能量,简直可以拯救革命。
“他怎么能背叛我们?他怎么能当叛徒?我们宣过誓的。宣誓!他你们怎么能无视誓言呢?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吗?所有的部队都在欺骗我,甚至你们也是,这些将军都是些不忠不义的懦夫!”
连长A还算有骨气。“将军,您不可以侮辱军人!”
“懦夫,叛徒,饭桶!”
“将军,这太过分了!”
“这些将军都是卡斯提尔人民的叛徒!”弗朗西斯科站了起来,将笔丢开,摔成两截。“没有荣誉感,称自己为将军,在军校呆了好几年,只学会了怎么通敌!多久了,这些将军只会阻挠我的行动,所做的只是在扯,我,的,后,腿!”
桌子被他敲得震天响。
“我早该把莫拉端掉,送到随便哪家动物园当小丑,就像星乐斯对迪洛斯做的那样!我从没进过学院,我只是个普通下士,却能掀起这场革命!保卫人民的革命!
“叛徒······我从一开始就被人欺骗!对卡斯提尔人民的不可饶恕的背叛!但所有叛徒都要偿还,用他们自己的鲜血,他们将溺死在自己的血泊里!”
又一枚炮弹在附近炸响。这回指挥部未能幸免。电灯熄灭,地动墙摇。弗彻斯被摇晃的灯罩敲中眉心。等供电恢复时,弗朗西斯科又坐回了位置上,憔悴不堪,呆呆地凝视地图。
“·····所有的命令都被当成了耳边风……”他喃喃低语:“既然背叛了革命,我也无法领导下去了······结束了。”
“将军……”
“革命失败了。”
沉默。
“但,如果你们认为这意味着我会逃跑,那么你们错了。我宁愿死在**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两名连长大眼瞪小眼,完全没了主意。连长B瞟见从未发言的魔狼,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弗彻斯长官,您还没报告您那儿的情况。”
弗彻斯下颚磨动。
“如果打游击战,我们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但海西安之井就不能控制了,等于失掉革命。没有井,忒涅斯不会给予援助。”
“……忒涅斯,也是骗子……”
“但我们现在也没见到任何援助。物资堆积在港口,根本没法运过来。”连长B说:“忒涅斯女王在北方势如破竹,明显是要抛弃我们了。”
弗彻斯想起SAW过去常念叨的话。「不过是互相利用」果真如此。雇佣兵还看得清楚些。
“指望他人帮助来完成革命,这本身就不现实。弗朗西斯科,如今败局已定,你还是带些精锐躲进密林里吧。星乐斯只要确定革命军不再具备威胁,自然会调走军队的。她有忒涅斯和俄修尔要对付。”
将军颓然坐着。
“我哪儿也不去。我和根据地共存亡。”
“高尚的决定。”魔狼不禁对他肃然起敬。再联想到自己即将做的事,这份感情里又混入了些许悲哀。“没有莫拉和铁诺奇蒂尼,剩余的部队仍能坚持一段时间。利用好地形,躲在掩体里避开敌方的空袭吧。”
话音刚落,会议室外就传来阵吵闹声。紧接着,一枚模糊的影子从黑暗中剥离,闯入屋内,口吐热气,汗水蒸腾。
“弗彻斯?”罗娜迷茫地盯着他。
“我把你带了回来。”
两名连长交换眼神,欲言又止。狂战士瞟了他们一眼,目光又落到将军身上。
“这……”
“革命失败了。”魔狼直话直说:“你快走吧,罗娜。你的血不该洒在这儿。”
“什——敌人在哪?等等,弗彻斯,将军?”
弗朗西斯科摆摆手,使内心的虚弱暴露无遗。连长们最终是没出声问话,显然也被崩溃的局势磨消掉了信心。白炽灯闪动不定、墙皮随炮轰的节奏掉落。沉默中,星乐斯的炮火声仿佛近在耳畔。
“他让我去海西安城……”狂战士低语:“老德鲁伊让我去那儿……为什么?”
弗彻斯笑了,獠牙突张。“一切皆有终结的时刻,罗娜。我不知道他在梦中对你说了什么,但你应该听。”
“这里怎么办?”
“将军决定与船共沉,但乘客不需要。我们尽到义务了,弗朗西斯科。这段时间与你并肩作战,真是莫大的荣耀。”
将军点头,从怀中掏出把手铳。
弗彻斯叹了声,搅动火药味渐浓的空气。“罗娜,带黑羽还有那猫女离开吧。告诉柯斯卡,奥佐的事我很抱歉。”
狂战士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环顾于炮火风暴中颤抖飘摇的会议室,转身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自己也该走了。弗彻斯想。终结的时刻接近了。
奥达基曾找到过他。
那时,弗彻斯还很年轻。世界处于黑暗之中,愚昧的迷雾笼罩大地。他是魔狼,守卫着海西安之井。击退混沌的入侵,被人们尊称为移动堡垒。战斗频繁,日子不太平,但好歹有盼头。
天使的降临改变了一切。奥达基先是以健美明星似的打扮亮相,惹得战士们议论纷纷。尔又用漂亮的羽毛引诱人们去采摘。弗彻斯不喜欢计划外的东西,即便对方在对付混沌上很有一套。
终于,弗彻斯没法忍耐了。他在一个月圆之夜找到天使,把对方带到海西安之井边,敞开话明说。
“你不属于这儿。”魔狼道:“我感谢你为我的事业所做的努力,但你不属于这片土地。”
天使翘起兰花指,托着下巴。
“我可以到任何地方去,不需要谁允许。”
“你太傲慢了。部族本该厌恶你这种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你倒很受欢迎。你做了什么法术?”
“何需以法术来玷污纯正的感情?我生来如此,弗彻斯,好比你生来便是移动堡垒。”
“我不明白,但我也不想弄明白。我不想要你的羽毛,不想和你多啰嗦。你只管离开这里,别再回来。”
奥达基笑了。
“你认为,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你的问题我一概不予回答。”
“因为你,魔狼。”
弗彻斯愣住了。
“我知道你对战士们耍的把戏。你休想再对我耍一次,除非你愿意被做成烤鸡。”
“不。我是来帮你的。关于海西安之井。”
“你对井知道多少?”
“远比你多。我的寿命,呵,见过太多东西了。前几代的文明也尝试过封印力量的东西。当然,封印的不是整颗星球的奥术能量。说老实话,井还是我修的。”
“你不仅仅自恋,还自大。”
“你有选择不相信的权力。但我得告知你,弗彻斯,井不稳定。它只是创世巨树的小小分岔,而这分岔又并非完整的,有泄露。事实上,我们目前利用的一切奥术能量都来自于那微不足道的泄露。”
“这理论我听说过,你只是在重复。”
“泄露,意味着不稳定。世界从来都不稳定,在毁灭与重生中轮回。谁知道呢?也许这也是稳定的一种表现方式。”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想告诫你,弗彻斯,不要清楚自己的使命是什么,有没有做好为之付出一切的准备。”说罢,天使腾空而起,融入皎洁的月色中,恍若剪影。等弗彻斯反应过来时,对方早已消失不见。
魔狼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失落。他垂头,无意间发现碎石间有枚亮闪闪的东西。叼起来看,竟是那天使的羽毛。
无数人都想要奥达基的绒羽,鲜有成功者。自己却不经意地得到了一枚,弗彻斯满头雾水,隐隐约约觉得奥达基话中有话。
他将羽毛搭在为月光染白的石块上,细细端详。这也许是离别的信物。
弗彻斯对天使的敌意削弱了些。为了表示敬重,他用最符合魔狼本性的方式将羽毛收好——吃了下去。磅礴的能量于体内释放,弗彻斯浑身灌满力量,他从未如此激动过。
狼对月号,撼动山林。
在那之后,弗彻斯与奥达基还见过多次。天使本性不差。换谁活上千万年,脾气自然好得出奇。
奥达基协助弗彻斯抵抗混沌,并最终将其封存在大洋和冰川之中。没有了混沌威胁,人类文明迅速发展,在短短几百年内就建立了大小城邦,于科技和魔法之间寻找平衡点。然而弗彻斯称不上满意。许多智慧生物,诸如葛兰格尔豹、比利科斯智猫和聪鼠等都被边缘化,未能获得同等的地位,于深山老林里讨生活。
“人类是个奇怪的物种。”某次会面中,弗彻斯如此评价道:“他们宁愿接受突变种,都不肯把同样的公平给予葛兰格尔人。仅仅是因为外形吗?”
奥达基优雅地轻晃酒杯。“人类恐惧不熟悉的东西。这一点,任何智慧生物都有,没什么可疑惑的。”
“由他们掌管世界,我实在不放心。”
“我也是。但别焦虑,我的朋友。如果人类不懂得珍惜,自然会给予惩罚的。”
“什么样的惩罚?地震?海啸?台风?森林大火?人类的生命力比蟑螂还要顽强,你很清楚。”
“不如说,这些智慧生物的生命力很顽强。我见过成几十次轮回了,小打小闹无法摧毁他们。真正使末日降临的,恰恰是他们自己。”
魔狼似乎明白了。他聆听沙沙林语,眺望夕阳赤湖。
“战争会摧毁他们。”
“准确些说,是战争引发的能量消耗。纵然科技发达,抑或魔法精深,都离不开水晶能量。曾几何时,这颗星球上的能量是没有束缚地漂浮在空气里的。现在却变成零碎的水晶,为人开采。”
奥达基换了个坐姿,青蓝色翅膀微罩双腿。
“除此之外,还有些能量储藏在那儿,在井内。事实上,海西安的新女王正是依靠海西安之井才获得如此强劲法力的。你应该知道吧?”
“她……有这个资质开采能量,如果这能使大地免于战火的话。”
“战争不会停的。她就像炉火余烬,只要有一丁点柴薪,便将死灰复燃。战争在迫近,弗彻斯。不止一场。和平只是短暂的喘息,破坏和争斗才是这些人类的本能。”
“我会保护这口井,奥达基。”
天使摇头。
“不,你不行。就连我也不行。毁灭是他们的宿命,上千万年的观察使我明白了这一点。”
“但我的宿命是去保护这口井!”弗彻斯说得激动,獠牙外突。“不止一口,是所有井!我有同盟,有同样具备使命感的勇士。我们将保护井,直到生命尽头。”
“如果那样最好的话。”
“那当然最好!奥达基,你自诩神明,古往今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可依我看,你这么多年的观察仅仅是漂浮在云层之上俯瞰,根本看不真切事实的真相,根本不在乎芸芸众生的想法!”
说罢,弗彻斯大步离开,将落日丢在身后。
那次争吵后,天使和魔狼间的来往不再密切。弗彻斯对看守井的事业感到担忧,为此还到地狱串门,修养了一段时间。当他再次回到地面上时,战争果然爆发了。星乐斯推翻姑妈,坐上王座。各国都有波及,好在破坏不大,日出大陆很快就恢复宁静。
星乐斯在维持和平的问题上还蛮有诚意,弄出个竞技场,希望以友谊赛的方式化解矛盾。弗彻斯出乎意料地受到邀请函。再三考虑后,还是决定前往。这也是保护海西安之井的一种方式。他想。更稳妥、和平的方式。
然而,战争的脚步还是悄然而至。
奥达基和他在女王镇的日子里,曾进行过多次讨论,话题无非是关人类、种族延续和轮回的问题。弗彻斯始终不同意天使的专断观点,哪怕能量井最终逃离不了覆灭的命运,弗彻斯也要与之一同沉没。
毕竟,“移动堡垒”的诞生就是为了这个。
一条狼的天命。
奥达基见劝不动他,也就作罢。只是常常提醒,要慎重选择盟友。
“星乐斯不是个好人,不是好女王。”天使在清晨的海湾如此说道:“但她拥有维持和平的力量。和平比什么都重要,我见过太多场战争,都是无意义的流血牺牲。”
“有的血应该流。”
“可不是所有人都是自愿的。”
“那我该怎么做?难道要唱圣诞颂歌吗?牺牲在所难免。要么死在争取自由的路上,要么慢慢窒息。星乐斯不是好人,我赞成。你看看她对水晶矿藏做的事吧,她在想什么?耗尽除了井之外的所有能量吗?世界会因此毁灭。”
“我知道和你想法相同的人,弗彻斯。她的冰棺被发现了,冰法莱姆即将动身,鬼剑骷髅也是。北方的卡尔山脉将腾起复活的新星,将大地再一次带入燃烧的深渊。”
海浪拍打白岸。
“忒……涅斯?”
“她是不死之躯,弗彻斯。星乐斯没有独占海西安之井的能量通道,如你所见,不少能量分流,维持着老女王的生命。你要清楚,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战争迫在眉睫。这一次,星乐斯将面临的将不是其心各异的联盟,而是准备趁火打劫的各方国度。忒涅斯为了夺回王位,乐意出卖国家的利益。”
“这和海西安之井有什么关系?”
“弗彻斯,你很清楚。海西安之井是双方的能量来源。以前,星乐斯没有发现能量的运输有泄露,毕竟沉睡中的忒涅斯用不了多少。可现在不一样,她肯定会釜底抽薪,派人彻底控制井。而忒涅斯也会抱着同样的想法。双方人员将在海西安之井展开角逐,成为这场战争的陪衬。规模不会太大,却至关重要。参战的要么是精锐,要么就是像你一样的……英雄,按照他们叫法。”
“我不介意。”弗彻斯凝视朝阳下金碧辉煌的大海。
“使命,我理解。”
“这不仅仅是使命,这更是【宿命】。”魔狼抬首,满天血色映入眼中。“诸神的黄昏,即将来临。”
“祝你好运,我的朋友。”说罢,奥达基腾空而起,翅膀反射耀眼阳光。他闭上眼睛,当再次睁开时,神袛已然消失不见。
「我在世界的终结见你」
弗彻斯露出獠牙,属于他的终章即将奏鸣。
此地,此刻,炮火为卡斯提尔的苍穹染上暮色辉光。中央山丘似流淌血液,惨红一片。弗彻斯疾行而上,把战火抛在身后。松树于烈风中颤抖飘摇,尖啸终末的诗歌。大厅黑影朦胧,夹在火药和上古奥术能量的夹缝间,仿佛用尽全力在阻挡结局的来临。
时间不多了。那些游击战理论,纯粹是为了安慰弗朗西斯科才说的。当朝阳投出第一抹阳光时,星乐斯的空军将如灾年飞蝗般占领这儿,抛下雨点般的空降兵。若是革命军反抗过于激烈,也许连地面占领都不会有。星乐斯将会把那件东西搬出来,彻底摧毁这儿。
井,宁愿毁灭也不会容忍归于他人之手。
弗彻斯抵达大厅边缘。回首眺望,漫山遍野,尽绽红莲。多么讽刺,世界的终结将于黎明时分来临。历史学家会怎么形容?
那不是问题。不会再有历史学家了。
转头比想象中困难太多。他舍不得这片土地,舍不得这混乱却美好的时间。如果毁灭是一切的目的,那他的所作所为,究竟是顺使命而行,抑或自欺欺人的骗局?
真可笑。到了最后的时刻,却变得多愁善感了。
有一件事,他必须做。弗彻斯面向卡尔群峦的方向,将狼尾收好,仰首低吟。他吟唱世界的哀歌,为逝去的人而缅怀,为死于自己爪下的生灵忏悔。他不会因这些罪孽“下”地狱,他属于地狱。
他即将去那儿。
弗彻斯将悼词念完,转身步向幽光闪烁的海西安之井。能量传输极不稳定,忒涅斯知道卡斯提尔的根据地保不住了,企图趁仅剩的一点时间,尽量夺走它们。果然,不论哪个女王,贪婪之处毫无区别。星乐斯越来越像她姑姑,即便再换一位统治者,事情仍不会得到丝毫改变。
奥达基是对的,无药可救,苟延残喘。
弗彻斯抵达井边。井内能量流呼啸轰烈,幽蓝色光环似被囚者般寻求逃生之法。俯瞰,热气蓬勃,烈焰号哭,深井之下似有风暴聚集。
试图驾驭风暴者,终究为风暴吞噬。保护魔井者,亦会使之摧毁。世界就是如此矛盾可笑。
弗彻斯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坠入井中。
「准备迎接地狱魔狼的咆哮吧,星乐斯」
幽光疾掠而过,地狱烈焰撕咬残存的理智。弗彻斯感受到奔涌于肢体中的狂啸能量,它们愈演愈烈,把最后一抹自我意识融化。
「……终章奏鸣……」
……
……
……
……
它撕开千米厚的土层,像对付蛋糕般轻松。
「终结终结终结」
它自地狱过来,浑身着火,永不熄灭。
「破坏破坏破坏」
它望向荒芜的天空,咆哮烈焰,蝗虫慌忙躲避。
「摧毁摧毁摧毁」
它重回大地,将毁灭赠予世人。
「此刻此刻此刻」
它咆哮,狂焱席卷山林。大地为之撼动,苍穹颤抖碎裂,卡斯提尔的土地分崩离析。其势之烈,远至千里外的海西安城都能感觉到。
女王将从梦中惊醒,等待她的,是无可挽回的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