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个可怜的小东西。罗娜想。
弗彻斯把失魂落魄的柯斯卡带进来前,狂战士正在侧厅里打磨短斧。热兵器大行其道,疯狂的渎神者用其焚毁山林,屠戮无辜。真正的战士不会将那种东西视为武器,可靠的永远是手中的斧柄。从不背叛、从不走火、从不射出着火的**。经久耐用,忠诚不移。
广播被敌军干扰,不能用了。所谓的科技就是这般脆弱。罗娜喜欢信使制度,这不仅仅安全可靠,还能磨练送件人的意志。只可惜在交战正酣时,信往往是难以送出去的。她只知道离这儿十几里的地方有战斗发生,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
当魔狼的脚步靠近时,她已经要干完活了,正准备奔赴前线作战。老德鲁伊的呼唤在脑中回荡,催促她去奉献热血与汗水。弗彻斯来的不是时候,罗娜希望他只是路过,但那声响是愈发地靠近小厅了。
“有事快说吧,弗彻斯。”她抬头看向厅门。“我……”
罗娜愣住了,只愣了一小下。
“你嘴里叼着啥?”
散发紫光的魔狼没法张嘴说话,上下颚凸出的利齿卡着一个……人儿,被俘者低垂脑袋,无精打采,和死了差不多。弗彻斯觅了一下,把Ta丢到墙角。后者的脑袋撞到古武神雕像的赤裸石脚丫,疼得闷哼。听音色应是女性。
“探子。”魔狼低沉地说:“本来有两个,都拽过来太麻烦。”
“探子?”罗娜不解。“交给安全处就行了,给我干嘛?没看见我急着有正事吗?”
“安全处的人都上战场了。而且——”他利齿外张。“——你认识她。”
罗娜非常惊讶。她伸头去瞧,那家伙有着漂亮的黑色头发,以粉花为发夹系住。看不见脸,穿着卡斯提尔独立军的军服。她还以为是内部的间谍,但其穿在里面的衣物暴露了主人的身份并非士兵,更别提后面所系的串蓝球的尾巴,都从衣角漏出来了。
“柯斯卡?”
“这家伙很机灵,知道用咱们人的制服做伪装。”
“她和谁来的?”
“猴子。已经被我吃掉了。”
“吃——好吧。”罗娜耸耸肩。和魔狼的行为相比,自己和SAW烤老鼠压根算不上事。“你要我拿她怎么办?喂,我可没空管。”
“前线暂时还不需要你,罗娜。管她正好。问些问题,套些话,诸如此类——嗝——我得去找弗朗西斯科开会了,你先搞着。”
“喂,弗彻斯!”罗娜大步追到门外,但魔狼已经溜走老远,叫也叫不回来。狂战士是生气了,她鼓足一口气,使短斧狠狠劈向古老的墙面,留下黑色缝隙。用的力道很大,整间偏厅都在颤。
颤动唤醒了俘虏。柯斯卡发出拖长的哀号,那声音连地狱看门犬听了都会觉得可怜。
罗娜鼓起腮帮子又吐息,调整情绪,换上稍微缓和些的面庞走到猫女身边。俘虏终究是俘虏,绝不能原谅。但对方毕竟和自己在竞技场里有过比赛的情谊,狂战士很看重这个。
“嘿,抬头,看着我。”
柯斯卡痛苦地扭动,蜷成一个球。
“看看我,柯斯卡,我是罗娜,我不吃人。”
柯斯卡剧烈颤抖。
“你朋友被吃了,我知道,但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怎么去给星乐斯当间谍?你哪根筋坏掉了?”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罗娜拍了下额头,无奈苦笑。摊上这么个可怜又麻烦的小东西,今晚是要耗在这儿了。
自己的语气还是太硬。她改换“温柔大姐姐”似的语调,蹲伏下来,安慰道:“干这行有风险,何况你们又不专业。来,告诉我,你们为啥要到这儿来?要刺探什么情报?”
“呜呜……”
“别"呜"了,你这样说话我听不懂。”罗娜使劲儿敲脑壳。这根本不算“轻言细语”。橡树根啊,她不会做这个。
远方传来战斗的炮火声,星乐斯的部队很接近了,也许就在五六里外。她无比渴望敌人的鲜血,还有撕裂躯壳时斧柄传来的震感。有那么几刻,她几乎就要起身离开了,脚都迈出厅堂。然而猫女的啼哭又把她活生生拽了回来。
真该死。罗娜没好气地坐下,听战场炮火轰鸣,看女孩沾满泪痕的脸颊。怜悯之情袭上心头,驱走被打扰作战的不满。以前,部落里的少女失去至亲时也是这么哭的。
说不定自己也在此列,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因为狂战士记忆,自己几乎没流过泪。唯有一次,那是在北行的路上。老德鲁伊在树木的怀抱中走向生命终结。虽无血缘关系,两人的关系还是很亲密的,称得上至亲。
“是啊,我懂。”罗娜叹。柯斯卡目前的处境与自己当初并无不同。她能感同身受。这么一想,战场的吸引力竟然变小了。狂战士发自心底地想帮助柯斯卡,不论是不是间谍吧。古神在上,她只是个小孩子,肯定是被人利用了,该死的星乐斯。
“呜呜……”
“星乐斯骗了你们,柯斯卡。”她说,手搭在猫女嘴边“这不怪你们。但很遗憾,战场之中,任何小错误都容不得,何况你们想打探情报。告诉我吧,你们想要的情报是什么?”
“呜……”
“是军队的部属?不,不会。除非你走错地方了。作战会议室在山丘脚下。你们想要大厅里的东西?还是……”
罗娜眼睛一亮。
“等等,该不是海西安之井吧?”
抽噎。
“星乐斯绝对是疯了,派你们来。弗彻斯不会让任何人夺去能量井的,你和奥佐在竞技场里也许能和魔狼打成平手,但那是因为他心甘情愿让自身的力量被法师禁锢罢了。到了熟悉的松林深井,连我都不愿惹恼他。个子变成原来的四五倍大,还有井口给予的能量,任谁来都是被吃掉的命。”
“……”
一时半会是得不到答案了。罗娜沮丧地摇首,将短柄斧搁在身前摩擦。哪知这声响把猫女吓着了,她哀叫,抱头痛哭,双肩抽搐不止。哭声难听极了,如同战场上将死之人的嘶喊。
罗娜自忖帮不上什么忙,便把斧头放到一边,思索该拿她咋办。若是丢下不管,魔狼倒不在意。但谁知道柯斯卡在极度悲痛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于是她走不开,何况这姑娘痛哭的模样还让罗娜格外怜惜,仿佛看见了被遗失在记忆长河里的往昔伙伴。
但她不擅长安慰人,从来都不会。
时间缓慢流逝,炮火声步步紧逼。守卫们被派去填补缺口,海西安之井大厅空荡寂静,甚至能听见能量井搅动空气的微弱声响,和巨兽酣睡的动静差不多。
罗娜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活动关节。
“……黑羽。”
她停住。眨眨眼,回头查看柯斯卡。
“黑羽?”
“……我们……呜……我们是来救他的,星,星乐斯女王让我们来救他……”
罗娜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回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
“救他?为了那个傻里傻气的花花公子?”
“……”
罗娜替奥佐的死感到不值。战士该死于伟大的战役之中,保护所珍爱的土地和愿景。为Ducai女王的随性之言而牺牲,还没有成功完成任务,她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悲剧了。
这份怜悯在胸腔中酝酿,化为温和的酒香。可惜罗娜不是合格的酒保,没法将佳酿匀出。安慰不得,话卡在喉口,她能做的唯有静坐在柯斯卡身旁,以问话的形式,劝引其稳定情绪。
“黑羽对我们而言只是累赘。等战线稳定了,让你带剑客离开也非不可。好吧?”
“……”
“至少你能完成任务,是不?”
“……”
“你的同伴至少牺牲的有意义,对不?”
柯斯卡一听灵猴的名字,情绪又崩溃了。用手抓挠石壁,仿佛还戴着猫爪。罗娜放弃劝导的努力,干脆让猫女独处。弗彻斯怪不得她,让狂战士做审问的工作本身就不对,何况还是深陷痛苦的老熟人。
罗娜拾起两只短柄斧,踏着炮火的鼓点向大厅外走去。今夜注定不平静,海西安的前锋点燃山林,将毁灭的狂焱释放,染红漆黑的地平线,宛如濒死巨龙淌血。前线的情形如何,战斗最激烈的地点在哪儿,她全然不知。唯有亲身一探究竟。
下行阶梯空无一人,远眺山丘下的士兵营地和食堂,亦是死寂的漆黑之海。独立军所有能用的力量都被派上前线,可知那儿的局势有多么严峻。SAW肯定已经和敌人交上火了,那幸运的家伙。
罗娜猛然想起自己忘了问柯斯卡一些事。机枪雇佣兵之所以离开这儿,全是因为铁诺奇蒂尼将军的邀请,去帮着解决“老朋友”。目标会不会就是柯斯卡和奥佐?
已至山下,她没法回去了。罗娜把干扰作战的无聊思绪赶走,专心致志地踏上通往北方的道路。前竞技场的英雄不属于任何一支部队,他们凭自己的意愿帮助弗朗西斯科作战,走到哪打到哪。在昏瞑的丛林中,善用冷兵器的老兵可以多付一整支持火铳的联队。战线收缩前,罗娜的短柄斧就畅饮了无数鲜血,现在正嗷嗷叫着,渴望更多。
会让你吃饱喝足的。她忖。路后方映来白光,罗娜拦住运兵卡车,让其载着自己奔赴战场。里面的民兵才摸枪几天,见上来的是大名鼎鼎的狂战士,个个害怕地瑟缩,挤到车厢一角。
“我不是吃人的怪物。你们如果连我都怕,不如早点回家给牛挤奶吧。”罗娜嘲讽道,拍了拍车厢壁示意司机。卡车开始加速,海西安之井大厅的混沌轮廓躲入星夜怀抱。
士兵们很快习惯了这个“不速之客”,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
罗娜不屑和乳臭未乾的小娃子闲扯,在厢栏旁感受林风吹拂。
“听说SAW挂掉了。”
传言是瓦解军心的重要因素。罢了,这些人连士兵都算不上。
“你从哪听说的?”
“连长的视讯啊。他去茅坑,忘了拿,我晃眼一瞟就瞅见了。”
“SAW咋样,和咱们没啥关系。”一个声音说:“他再强,顶多是个特种兵。打仗靠的还是咱们。”
祈祷声。
“要吃枪子儿时,使徒可救不了你。”有人说。但很快,祈祷的默念声愈来愈密,说风凉话的也加入其中。于满载祷告的卡车上,罗娜逐渐靠近炮火炸响的所在。
海西安出动了空军。跳下车板时,罗娜想到。幸亏执行了灯火管制,不然非得在半路给炸翻不可。狂战士极端瞧不起这帮用钢铁挡**的懦夫,藏在以大自然血肉炼成的罩子后面,简直是战士的耻辱。她马不停蹄,寻得大概是前线指挥部的地下掩体入口,推开卫兵,昂首阔步地迈进去。
“铁诺奇蒂尼!”她喊:“敌人在哪儿?”
指挥部里本是乱糟糟的,听见喊声,如中魔咒般停顿几秒,尔又恢复到原来的情况,传真纷飞,联络员火急火燎、横冲直撞,差点掀倒急急忙忙赶来的贝雷帽将军。
“你在干什么?”铁诺奇蒂尼毫不客气地质问,嘴里叼的烟斗随之颤动。“这是指挥部,不是什么决斗酒馆!”
罗娜哼了一声。“瞧把你神气的。你不是缺人手吗?不拿出点应有的礼貌,我可上别处去了。”
“要么一旁待着,要么上战场杀敌,你自个选吧。总之不许在我的指挥部大喊大叫,扰乱秩序。”
罗娜本想堵住这欠扁货的嘴,但听见外边近在咫尺的轰鸣,还是忍住了。毕竟打仗重要,个人喜恶得让道。
“我尽量配合你,铁诺。”她该用昵称,但并非出于假装亲昵,纯粹是因为名字太长不好念。“但你得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情况,敌人在哪,不然黑灯瞎火的,我瞎猫抓鼠吗?”
“你去连队问,别来这儿。”
“还剩几个连队?他们又在哪儿?”
“你朝炮火最响的地方走就是。”铁诺奇蒂尼扶正烟斗,吐了个烟圈。“但我估计你去了也没什么用。斧头可没法对付炮弹。”
“那是你的想法,铁诺。我看海西安人光炸炸炸是打不赢这场仗的。”话音刚落,一发炮弹就落在不远的地方。整座地下掩体都在摇晃,电灯忽闪忽明,墙灰纷纷掉落。将军磨光了耐心,很不礼貌地直接走开,接过联络员打出来的战况报告,手上的忙碌和悠闲吐烟的嘴形成鲜明对比。
罗娜自知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也得不到帮助,干脆离开,按铁诺奇蒂尼的建议去“寻找战线”。走出掩体时,那俩个卫兵站在五六码开外的明暗交界处,以狐疑的眼神盯着狂战士。
“哪儿在打?”她问。
“报告,哪儿都在打。”
“废话,我问哪儿打得最激烈!”
“报告,不知道。”
罗娜咒骂着迈步离开。才走没几步,就听见头顶上传来拉长的尖利叫声。本能快于大脑反应,在尖叫冲至顶峰时,她已趴倒在石灰味的草地上,被紧接着袭来的狂啸热风吹打。
哪儿都在打,哼,应该是哪儿都在炸。罗娜的脑袋被爆炸震得嗡嗡作响,起身时腿还发颤。炮弹的冲击力强得超出预期,周围的一切都染上灰蒙的烟雾。耳鸣尖利,仿佛那炮弹只是同胞姐妹中飞得最快的一个。
有人在大喊救火,也就是在这时,罗娜才发现远处的林莽裹有橙红色的光圈。要与之作战的不仅仅是海西安的草莓兵,还有这肆无忌惮的森林大火。她忽然意识到该上哪儿找战斗了,便快步离开,不理睬身后士兵的呼救。
运兵卡车来来往往,把盆地各处的预备队全拉了过来。这其中大多是刚入伍没几天的新兵蛋子,枪都拿不稳,颤巍巍的样子仿佛一推就会倒。说老实话,即便海西安士兵再娇生惯养,也比压根不懂开枪杀人的农家青年好。
罗娜找到一个正忙着分兵的指挥员,询问最继续增援的战线。这家伙起初还很不耐烦,等认出站在面前怒气冲冲的是狂战士后,立马换了副脸。
“东偏北四十五分,大溪谷。”指挥员指向一片隐约散发火焰烈芒的林地说:“三英里,已经断了联系……”
罗娜不等他说完就动身,撞开匆匆急行军的队列,直奔目标而去。刚跑出十几秒,那死神的尖啸再度袭来。狂战士不得不再一次扑倒。
走到哪儿,炸到哪儿。
遁入林子深处后,轰鸣声渐渐小了,残留邈远处的阵阵轻响。罗娜借树根青苔的长势判断方向,靠近目的地所在。血液、火药和敌人恐惧的嘶吼,她要等不及了,短柄斧兴奋地嚓嚓**。
视野中陡然出现一条泛红光的丝带,其边缘起毛,随风飘扬。枪声自黑暗中浮现,鸣响不休,演奏鼓舞人心的沸腾乐章。林莽为大火驱赶,逃往后方,露出低矮的土坡。罗娜大吼一声,纵身跃去,以撼地之势着陆,宣告厮杀游戏的开幕。
有**朝她飞来,不需要挥斧格挡都能避开。这些新兵没一个有准心,全在乱射。罗娜持斧突进,借烈火红芒判出敌军散兵线所在,径直扑了过去。
枪嘶弹啸,如卑微蚊蝇。短柄斧很快尝到了第一个祭品,斧刃轻而易举地咬开那可怜鬼的喉咙,沸热之血似喷泉般激射而出,为罗娜献上腥味浓稠的欢迎礼。负责照应的士兵见同伴倒下,突突突地喷出一梭子铅丸,全给斧面吃掉。震动传至手腕,酸痛感使狂战士更为兴奋。
发动进攻的暴吼,士兵吓懵了,愣在原地扣动弹匣空空的火铳。罗娜对着枪口劈斧,将钢管切断,迸发的清脆响声似丧钟奏鸣。她取走对方性命,让血液喷洒遍身。
更远处的敌军意识到情况有变,急忙转身朝她开火,遗憾地一枪未中。罗娜似飓风狂袭,掀起遍天血色迷雾。陷入狂怒的她切断了痛觉和恐惧,感受不到**射入体内,脑海中只回荡着一个声音:
杀!
杀!
杀!
当她腾跃时,火幕也随之跳烁;每当斧刃入体,烈火便爆开炫目红光。视野一片通红,黑色污点发出音色不一的尖叫,向四周溃逃,时射时退,但一个也脱离不了被开颅碎骨的命运,接二连三地爆出滚烫鲜血。罗娜置身其中,宛如接受生命恩露的洗礼。
狂战士砍下最后一人的首级,提在手中旋转,丢向十几码外的熊熊火幕,目视其燃成灰烬。
结束了。她松了口气,身体还在因厮杀的酣畅而剧烈起伏。结束了,暂时结束了。稍微修整一下,奔往下一个……
……啊。
中弹了。她借火光查看伤口,说不出是什么时候挨的。铅丸卡在心脏靠下一点的位置,烧焦了森绿色胸托的边缘。除了这儿,还有颗扎入喉咙旁,只差一点点就会撕开狂战士的咽喉。
罗娜从不后怕,但觉得很亏。这只是帮纪律不强的普通联队,却能险些要了自己的命。她的战斗技巧退步得厉害,可耻,可耻!
同盟的士兵赶来,大部分以标准的姿态慢慢移动,搜寻残余敌人的迹象。其他的围到罗娜身边,要求护送她回后方的战地医院。
“我不需要去什么医院,橡树根。”她啐了口唾沫,血腥味弥漫口腔。“告诉我,哪儿还需要增援,我立马……嘶……过去。”
“我们不清楚,通讯被掐断了,我们被分割包围了。”
“**,我……”罗娜才走出两步,就不得不停下来。伤口比料想的严重太多,伴随心脏的每次搏动而撕扯胸膛。也许自己真的需要医生……
……胡扯,绝不需要……
“该死……”
天旋地转,罗娜倒在涩味浓郁的草地上。意识消散前,她听见一声拖长的狼嗥。
幽绿奇光将战士包裹。
在坠落,她在坠落无需睁眼,罗娜便已感受到劲风吹拂的力量。没有细想自己身处何方,她的大脑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思绪的重量在里面。
这或许是死亡。罗娜想,打了个寒战。德鲁伊总说,死亡是一场永恒的跌落,就像她现在这样……
……不……
……绝不可以……
狂战士睁开双眼,视野为绿色浸泡。那不是工业染料制造出来的卑劣毒绿,却分明是森林的颜色。刚这么想,她就看见了树冠,自黑暗穹顶中剥离,捕获迷失的碧色。
森林……家乡。
她不再跌落,或者说,掉到了底。可以肯定自己没有死了,罗娜长抒了一口气,感受草地的松软。只是暂时昏迷而已。失血过多,会有这样的情况。
但不大对劲。她听不见炮火声,余光里亦无烈火灼热。自己究竟昏了多久?起义军在这段时间内击溃了敌人?不可能。就凭弗朗西斯科东拉西凑拼出来的民兵,在海西安的空军优势下绝无全胜的希望。罗娜性子是莽撞了些,但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
她坐起身,忽然意识到这儿并非卡斯提尔的干燥松木林。林子稀疏,木香浓郁,还有萤火虫飞舞,宛若精灵。她认识这个地方,这是家乡的橡树谷,战士的心灵归宿。
可是,自己怎么会……
“战士归乡。”
短短一秒内,罗娜的心理活动接连发生了几个转折。她首先意识到,这儿还有人。正要回头去瞧,却又发觉这嗓音太熟悉,不禁停下动作。最后的几微秒内,神经电流将音色和记忆里的影像结合,化为震撼的心灵涛流,径直刺入思绪最柔软的地方。
呲啦,心房鸣叫。
“老,老家伙,你怎么……?”
“身死而魂留,盘旋树栖之所,庇佑氏族子孙。”老德鲁伊在萤火虫的簇拥下缓缓踱来,面带微笑,苍老的纹路遍布脸颊,似花白鬓角的根脉。“战士归家了,老拙之子归家了。”
罗娜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发出“唔唔”的低吟。
“你受苦了。”德鲁伊停在她面前,手中的腐朽木杖生张嫩芽。
“你……”她睁大眼睛。“我在哪?”
“梦,却又不是梦。”
“什么意思?我死了吗?”
“你离终结还有许多年月,不必心怀焦虑。你的肉身在凡世安然无恙。”
“所以我在做梦。”罗娜重复道:“我在做梦。”
“我托付给你的梦。”
“但是,老——尊敬的老德鲁伊啊,为什么我会梦见你?你真的在这儿吗?”
“人类从未参透梦境的真相,但我的努力拨开了迷雾的一角。我的孩子啊,你可记得我曾对你说的话?”
罗娜沉思。她短柄斧不在这儿,但她不在乎。
“梦是链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此言不假。我正与你对话,在幽冥之地和凡世的夹层之中。”
“我明白了。”罗娜扬起嘴角。她很开心,也许是几个月来最开心的一次。“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可是,不不不,为啥你以前不用梦来和我说话?”
德鲁伊持棍蹲下,与她平视。
“并非什么地方都能修建桥梁。河水湍急之处不可,陡峭悬险之处不可。唯平缓的流水最适合。而你,罗娜,你的生命之河太暴躁了。仅有身负重伤,活息薄弱之时,老拙方能架桥。”
“我是个暴躁的人,但我喜欢这样。”罗娜挠挠牛角发夹。“如果心平气和,那就不是我了。”
“此言极是。老拙来打扰你,也是出于你的角度考虑。”德鲁伊微笑。
“是啥事?”
“罗娜啊,森林需要你的保护。可你似乎在厮杀中迷失了方向。”
“方向?”
“你在与谁并肩作战?”
“我……卡斯提尔的起义军?”
“他们热爱山林吗?”
罗娜哑言。
“不能保证他们就不会。”她底气不足地说:“我知道这些将军和女王都是自私自利之徒,但总能比较的。星乐斯她给出条件,只要我加入竞技场,就下令不许砍伐骨牙丛林的树木。她的确兑现了,但却虎视眈眈,把丛林边界外的树砍了个遍。现在忒涅斯又开出条件,我比较比较,觉得还是和老女王在一边比较好。”
“历史轮回不止,罗娜。你并不愿意一辈子都在改换门庭吧。”
“噢,当然不!我不是SAW那样的雇佣兵。再说了,我是为了森林的安宁。”
“SAW已经离开人间了,陷入永恒的坠落。他死于自己的轻敌,每个大难不死的雇佣兵都会有这样的错觉,好像除了年迈时死神的镰刀,再没有别的能击倒他们。”
“SAW死了?”
德鲁伊点头。罗娜简直不敢相信,那家伙很硬气的,狂战士一向较为尊敬。
“人皆有一死,罗娜。雇佣兵有雇佣兵的死法,你也有你的归宿。据老拙的了解,你绝不该因受人蒙骗而离去,那不是荣耀的狂战士的结局。”
“那我该怎么办?”罗娜抬起头,直视老德鲁伊那对深邃的苍蓝眸子。
德鲁伊将手伸进袍子底下,摸出一根轻盈的蓝绿色精灵,在干巴巴的指间犹如天使般圣洁。
罗娜盯着看了很久。
“羽毛。”她念。
“一位神明的羽毛。”老德鲁伊说。
“我……要去找他吗?”
“你不需要去找他,他会出现在你将出现的地方。”
“我不懂。”她道。就在此时,德鲁伊的身体绽放微弱的光芒,幻化出缥缈的边晕,越来越淡。
他要离开了。
“不,等等。”罗娜去抓,手径直从老人的胡须间穿过。“不要走,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海西安城!”
“什么?”
“海西安城!终焉的战役即将打响,一切都会迎来结局!”
“为什么?”
无人应答。老德鲁伊消失在萤火虫纷飞的空气中,森林叶语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