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河山,清纯洁净。
雪中的景色壮丽无比,天地之间浑然一色,唯独看见一片银白,好似整个世界都是用银两来装饰而成的一般。
脚下的雪层俨然已经高达半尺。
雪花仍如柳絮,如芦苇,如鹅毛从天空洒落,在这唯有以纯白色为旋律的世界中,却有一位步伐稳健,宛如漫步在平坦大道间的少年。
酒红色长发,褐色护肩,深紫护腕,身负着的是一把奇异木剑,从其貌相看来,制剑者显然是敷衍似的乱削成作。
不……与其说它是剑,倒不如说它是一把类似于狼牙棒的奇异武器。
剑面并非粗糙,与之相反,倒确实很光滑,却是可惜,光滑的并不止其剑身的两面。
却如本是一根光滑的木棒,将其精心雕刻打磨后,木棒的棍身全被打磨成了不规则的尖锐状。
而这把木剑,正如将打磨过的木棒进行平面上的一次压缩制成。
雪花飘落的速度并不快,寒风透骨,不时将腰间挂着的酒葫芦灌下一口烈酒,腹部温热,少年倒也不觉寒冷,反倒是一路悠哉的行走在这片纯白世界之间。
直至在一处荒僻破旧的古寺处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从遍布尘埃蛛网的窗户依稀可以看到寺中微微闪烁的光亮。
并非是油灯那般的微弱,而是由木柴烧起来的明火。
少年早早地听见了树枝噼啪的声音。
伴着“吱呀”的一声,寺门被推开了。
老旧的寺门似乎生腐,门上的积雪纷纷坠落,荒寺中有一堆未燃尽的干柴,柴边盘坐着的则是一位破衣烂衫,风烛残年的老者。
他的四周除了干柴,也仅仅只有着似乎是装着些许粮食的破旧麻袋——“以及躺在他怀中的,犹如坠入凡尘的谪仙。”
精致的面容即便是少年也不禁侧目多打量了几分。
大约一息时间左右,少年又轻轻摇了摇头。
那精致的容颜的确令人赞叹,只是可惜,少女那关节处微不可查的裂缝,却是白璧微瑕,将人从那美伦绝幻的幻境中拉回了现实。
却是仅仅一介木偶罢了。
仅仅只是……木偶吗?
笨骨头。
“这位老伯,寺外的风雪愈发增大,在下实在是举步维艰,不知可否能在此处借宿一宿?”
干柴边上的老伯闻言,低垂的头部略微抬起,随后面带错愕的看了看他,微微苦笑道“这间寺庙早已荒废多年,俨然是无主之地,老朽也不过是凑巧先至此处,公子若是想住,倒也无需在意我这个老头子。”
“那便多谢了。”
少年温和地道了声谢,随后就地盘脚坐在了老伯的对面。
“噼啪——”
点点火星溅出在半空中。
由干柴所造就的火光摇曳,比起之前似乎微弱了几分。
外面的风雪依旧,只是天色却逐渐步入了昏黑中。
仅有那不算强烈的柴中火,才算得上是这间荒寺中的唯一光源。
少年又取下了腰间的酒葫芦,放在耳旁轻轻摇了摇,似乎是听到了相当大的水流声,随后看向老者,问道“老伯,可要来上一口?”
“不用,人老了,倒是对这些不大感兴趣了。”老伯笑着拒绝了他,像是在呵护着一件瑰宝,动作轻柔,他整理着木偶的华丽衣裳——那是一件华美的戏服。
“哈——那可是兴趣与志向都便放在了这具木偶上?”少年轻笑,显然是看出了什么。
举起葫芦啜饮了一口烈酒,回味似的闭了闭双眸后,目光再次放在了那具沉鱼落雁的木偶身上。
即便是白璧微瑕,却也半虚半实,令人分辨不透真假。
“不是,也便是了。”老伯轻轻感慨着“穷其一生,便也一直投身在了这个领域上,有时常常问自己,这样是否值得,却也始终无法得到答案。”
“值不值得,到了现在又如何呢?”少年轻轻摇头,手中的葫芦放下,眼神示意般的瞥向了他怀中的绝美人偶“她不正是你早已决出的答案吗?”
老伯双眸直勾勾地望着怀中的老搭档,依稀像是在透过它观望些什么,直至片刻后,他方才笑了笑,笑容中满带苦涩。
“却是老朽自欺欺人了。”
火光中微微闪烁过几幅模糊的画面,过了些许时间后才缓缓散去。
“小的时候,一听见盘铃声就收不住脚,知道是演牵丝木偶的卖艺人来了,就奔着那小戏台子去,谁知给那三尺红绵台毯上木偶来来往往演出的木偶戏勾了魂儿,少年郎呀,谁年轻时不是意气风发,索性一意孤行,干脆学起了木偶戏。”
“家里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见是真拉不住,也只好由得我去了。谁知这一去,就这么入了行,也演了一辈子。 漂泊过许多山水,卖艺的到底只是卖艺的,除了年轻时一股逍遥浪荡的劲儿,又能剩下什么呢?”
“ 没个家,没个伴儿,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剩下。”老伯轻轻抚平了戏服上的褶皱“也就只有这么一个人偶,伴随着我的一生过来了。”
“老爷子倒也是坚毅。”
“也便只剩下对她的坚毅了。”
寒风凌冽,外边的雪花以更快的旋律在飘扬,在肆虐。
火光相比最初时已经暗淡了许多,时而摇曳,随时都有着会熄灭的可能。
两人无言地坐在被消耗地十不存一的干柴堆边,火光时隐时现地映照在他们的面庞上。
良久。
少年终究还是沉不住气,轻声问道“老爷子的木偶戏,技艺只怕是登峰造极了吧?”
老伯抿了抿嘴“公子,可是要看我这糟老头唯一能拿的出来的手艺本领?”
少年也不矫情,回应了他“若是方便,自然心生向往。”
老翁却是又一次的笑了,笑中满是快怀。
那一晚,少年终究是见识到了,那一场登峰造极的木偶戏。
一牵,一引。
一曲,一舞。
娇媚的少女舞步精湛,红衣似火,侧身掩面,袖下露出的半边面庞却犹在微笑。
舞转回红袖。
起舞弄清影。
在微弱的火光摇曳下,淡薄的月色中,眉间松动,少女似是刹那眨眼,一闪即逝。
眉目如画的木偶裙袂飞扬,翩然起舞在这座荒废的寺庙中,宛若坠入凡尘的谪仙,庄周梦蝶,令人恍惚。
然观众仅有两人。
一老翁,一少年。
直至风雪消停,黎明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