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一种坚强的生物,明明是群居生物,可是当仅仅沦落到独自一人的时候,人,依然可以好好活着。
别的不说吗,二十二是一个足够没心没肺的人,无论多大的打击,他都可以坦然面对。
即使是一个人徘徊在东京街头的现在,他都可以用阿Q的精神自我安慰,在怎么惨,他至少没有失恋,因为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
嘿嘿嘿,二十二一个人傻笑着,笑着笑着,声音越来越嘶哑,然后,他发现,他真的笑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连个一唱一和捧哏的家伙都没有。
由于五光十色绚烂的灯光作祟,明明是夜晚,却没有多少黑暗可言,但是霓虹灯的功率再大,又如何能照亮人内心的孤独呢?
二十二不知道为什么,把手举过头顶,伸开手掌。他想要抓住,准确地说,他想要遮挡住所有照射向自己的跳动在空气中的光子。
受伤的人,就应该安静地躲在角落默默装死,能舔舐孤独者伤口的人,永远只有自己。此时头顶的光芒,对来二十二来说,无疑不仅无法祈祷治愈的作用,更甚至谣言乃至碍眼的存在。
他不会冥照,他不能折射光线,改变领域内的光线轨迹,让自己置身于旁人无法所视的领域中,他也不能一个响指,让整个东京的灯光熄灭。
二十二所能做的,只是往更加偏冷的地方走。
无家可归的野狗,饥肠辘辘的野狗,遍体鳞伤的野狗,只能背着灯光,依靠本能,寻找到繁华都市的阴暗角落,翻寻着漆黑小巷深处的垃圾桶。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依靠直觉,二十二逐渐走出了市中心,花了半个晚上的事件,在天亮前,踱步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海岸线。
并非有意识地想要去看海,洗涤内心什么的,二十二只是在每个路口,往人流最少的一个方向行走,以结果来说,能到达岸边,并不坏。
正如替身使者总会吸引替身使者,孤独的混血种在血之哀的吸引下,也会不断集中起来。即使是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有什么血统的二十二,也似乎在冥冥之中的天意下,总到了某一处绝佳的观众席。
如同豪华歌剧院的包厢之中,可以一个人在里面用自己喜欢的姿势,欣赏气势磅礴的大戏,二十二侧躺在海岸,看着潮起潮落。
背后城市的夜晚,脚下是沉睡的沙滩,海浪隆起来,然后粉碎,消逝。
海浪很有力,海岸很坚固。两者相撞之下,海浪粉碎。
“而我是什么呢?”二十二陷入了思考。他究竟是坚如磐石,天塌不惊的海岸,还是前赴后继,死而后的海浪呢。他并不清楚,但他觉得,他想要当的是,海鸥。并非挑战暴风雨的海燕,他向要做的是,趋利避害,只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展翅。
二十二向往自由,但似乎又被什么牵扯住,所以从未在人前表现过对远方的向往。
二十二眷恋大海,但在别人眼中,他确实个四海为家,没有归宿的浮萍。
人都是复杂的,二十二更是特别复杂。
海风中,挟裹着咸湿的海水蒸气,拂过躺在少年的脸颊,凉爽但并没有过冰冷,是一种恰巧令人感到愉悦的温度。
这的确是一处极佳的观众席。
高崖之巅矗立着黑色的高墙,落樱从高墙里飞出,飘向黑色的大海。
离少年隔海相望的相模湾上风平浪静。
此时的平静,更像是剧院里,落下幕布,关掉灯光,为即将到来的演出,进行最后的准备。
热海是座滨海小城的名字,坐落在伊豆半岛的尽头。
上面矗立着一处被黑色高墙包裹的宅邸,名为“黑石官邸”。这里,占据了热海的制高点,四面环海,高墙和刀削般的峭壁融为一体。在黑石官邸的外墙上,每块岩石都反射了经年累月的阳光,就像一个年长的武士,沉默寡言地站热海之巅,成年守护着这一片土地。
今日,漆黑的武士,那在刀鞘中准备了漫长岁月的利刃,终于要闪烁寒芒。
银白色的细线出现在天海交界处,看起来像是海面上镀了薄薄的一层银。那其实是接天的大潮,潮头举着滚滚白浪。
舞台与观众席之间,已经开始打起了灯光,然后灯光洒向舞台。
潮水无比的剧烈,气势磅礴的海浪,如同整装待发的军队,冲向了高高在上易守难攻的居所。
黑色的水墙和黑色的礁石滩撞击,巨墙破碎,声若雷霆。
鸟居被摧毁,大梁被高高举起。潮头拍击高崖,在天空中降下一场暴雨。满园樱花纷坠。
黑色和服的老人撑着伞,如同泰山版镇定地为他主君撑伞。端坐在伞下饮酒,轻轻踢着池中的水。
海风把婴儿的哭声送到他耳边,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婴儿在潮声中痛哭,他们哭得那么撕心裂肺,像是钢刀在刮着耳鼓。
伴奏已经响起。
身为观众的二十二此时已经注意到对岸的异常,饶有兴致的打量远方,他觉得此时手中还缺少一片西瓜。
大海中出现密密麻麻的阴影。
怪物的长尾纠缠在一起,身体表面的鳞片泛着金属般的青光。他们蠕动着,踩着潮水,与海浪搏斗。潮水声中,响起了婴儿般的哭声,哭声在浩荡的海面上回荡,如同地狱中的幽灵们齐唱挽歌,刺耳,扰得人心神不安,心绪难宁。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鱼?是混血种?还是龙族?
亦或者,什么都是,同时,有什么都不是。
二十二看着海水密密麻麻涌现的生物,或者说怪物,他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这些是怪物,那自己呢?
既然,演员上台了,那么也代表演出的正式开始。
怪物侵入了人类的领地,借着潮水的气势,纷纷涌向海岸线。
但那些怪物一边自相残杀,一边冲入岸边的渔港时。渔港爆出刺眼的火光。
硫磺与炸药,为舞台献上了第一批烟火。
渔港深处的一艘战舰开始进行第二次夺目的火光表演。佩里级护卫舰的机枪开火了,每分钟能倾泻4500发弹药的机枪密集阵系统和口径76mm的速射防空炮喷吐致命的火焰。
然后是演出的高 潮部分。
机枪密集阵停火了,防空炮也停火了,海水泼在红热的枪管炮管上,发出嘶嘶的淬火声。这短暂地停止,是最后的铺垫与准备。
横须贺海军基地中,舰群苏醒了。
横须贺港的海面震动,黑色的天幕下一道又一道的烈火升空。导弹群在海平面上集群飞行,仿佛漫天的流萤,尾焰把海面映成火红色。
上百道火光坠落在海面上,它们在夜空中留下的火红色弧线呈美妙的同心圆。
大海熊熊燃烧,相模湾上空亮得如同白昼,浮动平台缓缓沉入这片燃烧的海,带着数以千计的人鱼。
天海间回荡着人鱼的哭泣。
舞台的声影效果都已经到达了极致。
然后,演出,到此为止。
海啸到此已经结束了,白浪一叠叠地退回大海。海啸的规模和破坏力并不算大,又有防波堤阻挡,想必不会有什么人员伤亡。
城里避险的游客们想必还会喝着清酒兴奋地议论这次惊险的遭遇,却不知道地狱之门差点就在热海打开。怪物们在海洋中前仆后继,没有外力的帮助,没有奥特曼,没有假面骑士,连混血种都没有出现,仅仅是依靠人类自己的武器,就未有人知晓的时刻,击垮了怪物。尽管武器并未掌握在人类自己手中,但这,依然应该意味着什么吧。
地面再次震动,坐直身子观赏表演的二十二被震动了一下,但是这没有打断他的思考。
这一次的怪物被阻挡了,下一次呢?
不需要混血种的力量,依靠自己的武器就可以击败怪物的时候,如同定时炸弹的混血种该何去何从。
什么是人?什么是怪物?背后的那座安静的城市,究竟生活着多少人与怪物?
佛说世界有十方世界 而我们居住的地方却叫“凡圣同居”土,凡人与圣人居住在同一片土地。如果仅此而已,那这个世界就太美好了。
可惜,现实是,佛说了并不算,比起凡圣同居,这里更像是人妖颠倒之处,混血种掌握着权柄,与凡人共同居住,反倒是圣人,稀有罕见。
远处火山喷发,尘柱扑天,零散的火流射上天空,而云边呈灼烧般的亮色,似乎天空中密布着燃烧的炭,随时都会降落在大地上。
更远处,天边似乎有意思微弱的红光,背后,繁华的霓虹灯熄灭散去。
这里,不是佛门净土,不是天堂或地狱。
这里,是人间,皂帛难分,人妖颠倒,凡圣同居,龙蛇混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