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林间小道。
一名少年背着包裹稳步前行,少年上身穿着一身短白衫,下身是一件浅色裤子,不像是读书人打扮,但若说是名农家子弟,衣服颜色又太素了些。天气炎热,白衫上有几条汗痕,他的耳边响着布鞋划过草地的声响和知了的聒噪声,平添几分烦闷,他心中有些焦急,不知道天黑之前能否穿过这片树林。
忽然,耳边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轻盈的脚步,物体与树枝的刮擦,被踩断的树枝,从路边的林深处传来,声音微小却清晰。少年心中紧张,忙一闪向树丛中,身体半蹲,屏住了呼吸。
声音渐渐明显起来,那确实是个活物,步履矫健轻快,从林间直向这里赶来。只见树丛被拨开,却是一个老猎人,猎人扛着一头野鹿,腰间配着砍刀,身材健硕,神采奕奕。他笑道:“别躲了,穿个白袍子像兔子一样,当谁看不见似的。像你这样的小生不好好在家呆着,跑这破地方来干啥子。”
少年微赧,从树丛中走出来,拍了拍衣服,拱手说:“见笑了,小生听闻云梦山有一鬼谷,鬼谷内有一奇人隐居于此,上天下地之理通晓,特来求学。看先生的样子,似是经常在这附近打猎?不知是否知道这鬼谷在……”
“啥先生后生的,鬼谷我倒是知道,里面确实住了个老头,以前我在山上还遇见过他,你沿这林间小路一直走,穿过林子后沿着山脚向北走,就能看到那谷了,谷前有个牌子写着单一个鬼字。你若是步程赶得紧,下午便能到谷口,不过那个谷有些古怪,我也没进去过,老头具体住哪你得自己在谷里找找。”老猎人大咧咧地说,似乎有些话痨。
少年又拱了拱手,有些腼腆地开心着,说:“那谢谢先……谢谢大哥了。”
随后两人寒暄了几句,少年便告辞了猎人,继续沿小道前行。
“对了”,猎人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又对少年说:“我今早不慎把弓掉到谷里去了,你若是能找到,便收着吧,没事拿着练练臂力,也算是不浪费那根木材了。”随后不等少年回答,自顾自得走了。
少年愣了愣,随后便没怎么放在心上,也专心赶起了路。
少年的脚程还是比老猎人预计的慢了些许,待得天边起了晚霞,他方才找到谷前的碑,碑上用着草篆写着一个鬼字(注),少年勉强辨别出是一个略去几笔鬼字。“真亏那猎人竟也识得”,少年想。而后拿下布包里裹着的饼子,聊以充饥。他生啃完一个饼子,接着向谷里走去。
谷很大,但显然是有人住的,地上显着一条明显人为的蜿蜒小道,两边的杂草树木也显然是仔细打理着的,有一种略显杂乱的美感,已将至夜间,谷内微凉似有水汽,仰头便能见到左右山崖间夹着的一线天空,因晚霞而泛红,煞是好看。
少年沿着小道走着,没什么心思去欣赏谷间的美景,他有些紧张。他是周朝洛阳人,自能独立生活时就开始出来求学,在齐国学了一段时间,听闻云梦山有一奇人,通天下之道,晓万物之理,恰巧他又与原先的老先生不合,便下了决心赶了过来。临近到了云梦山鬼谷谷里,他才有些紧张,不知道当时血气上头做的决定有什么样的结果,也层听闻这样的名人隐士各有怪癖,不爱见人……
他边想边走,兀自懊恼了起来。
“你是……哪位?”,少年眼前突然出现一人,年级似是比他大些,身子骨也已长开来,穿着长袍,标准的读书人样式,许是因为生活在山谷里,一身上下从发髻到鞋子都是黑的。这青年面露迟疑,又问:“你是来找先生的吗?”
少年还在想隐居的清士不至如此年轻,听得后半句才明白,这大概也是鬼谷先生的弟子,心下微安,有弟子的隐居者总归比独居的隐居者要好相处的多,便行一周礼,答到:“在下苏季,在齐国听闻云梦鬼谷有一隐士,有大能,特来此求学于鬼谷先生。若先生在此,能否请您通秉一二?”
青年看他那小大人似的模样不禁哑口想笑:“跟我来吧”,随即向内走去,远处隐约可见一木屋。“是洛阳人吧?”青年问,不等少年作答,继续说:“周礼倒是行的有模有样,也操着一口官话,不过到了先生那可别太紧张,先生不太喜欢这些东西。”
少年在后头低头小意地跟着,应喏了一声,暗自记下。
不一会到了木屋前,青年回头看了一眼,笑道:“看你哪里有个小孩样子,低头轻脚地,不知道还以为你拜见周王呢。先生就在里面歇着,你自去求他教你吧,别这么紧张,先生虽然有些怪,但不会怎么样的。算了,看你这样子,进去一定被吓到了。”
少年吸了口气,推开了门。
内里别有洞天。
木屋靠这崖壁建成,谁料屋内竟于山洞相连,洞口与木屋的交接处坐着一位老人,旁边有一石案,案上放着一卷帛书,而他身后这山洞少年一眼望去竟幽深不见底,两旁全是用黑色的厚实木料搭成的架子,上面放着一堆堆,一排排的帛书,似是为了防潮,架子前有一层布帘。少年何曾见过如此景象,或者说,在这个帛书贵过千金的时代,又有几人见过这种景象。少年心神激荡下,热血上涌,三步两步上前。
“不急”,老人放下手头的帛书,打量着少年,“少年人,抬起头来”
少年也望向老人。鬼谷先生不知岁至何年,双眸似是散乱却又有神,身躯似是苍老却又矫健,四肢似是枯槁却又敏捷。少年不敢多打量,忙道:“小生苏……”
老人摆了摆手,有些不奈,又发出一声欣喜而满足的叹息。
“洛阳乃是中原首善之地,各式能人不知有多少,而齐国又是当今霸主,门人食客也都颇负才学。你不远万里离开这些地方,到我这来,”老人顿了一下,幽深的双目盯向少年:“想学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