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7年,天行山,阴。
一行三人沿着山林间隐没的小路缓缓登上山腰,这里罕有人烟,甚至连有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山林间一片幽冷,只闻虫鸟。领头的是一位穿青袍引黄牛的老人。后二人也不甚年轻,并肩跟在后面。行至山崖前,三人先后止步。
老人将黄牛拴在树上,走到悬崖边俯瞰着崖边云雾,道:“开始吧”。随即一人走上前来,驻足在老人的右后方,他一身白袍整洁干净,发与髯一丝不苟,头戴冠,腰间佩剑系腰巾,身姿修直,面容肃穆,虽然站在荒山野岭,也仿佛站在朝堂一般。待到身后的人站好后,青袍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双唇微抿,缓缓地又吐纳了出来。
于是,山与云都变了色。
阴风怒号,乌云密布,天色阴暗的与夜晚无异,密云间似有风雷声隐隐地传出。山间树丛似波浪般一阵一阵的起伏。风与雷在咆哮着,向人间昭示他的威能。
而三人一牛犹自不动,少倾,白袍人向天发问: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那一声似是念诵,又似是质问,仿佛庄肃威严的礼乐,又如疑惑不解的呢喃。
天不应。紧接着:
“上下未行,何由考之?
……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
延年不死,寿何所止?
……
人心不古,德何行之?
浮生逐欲,道何存之!”
语调从平缓变得激昂,语气从疑问变得愤懑,白袍人不再肃穆,发与髯因怒风而散乱,长袖与衣摆依风起舞,他面露愤色,大声质问,似是诉老天不公,似是诉众生不仁。只有冠冕仍正,身躯仍直。
而天不应。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青袍老人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而迟缓,有一种迟暮之年的沉重感,但又仿佛黄钟大吕,盖过了风与雷的怒号,国乐既起,四下无声。老人又道:
“然天地亦为炉,以万物为铜、阴阳为炭,而造化为工”,老人一开了口便是娓娓道来,不似白袍人的肃穆与愤懑,似是与客人家长里短:“在这世上谁又不是苦苦煎熬,敲我那逍遥自在的师弟,若不是你几个月前亲眼见他那副样子,你怎能信他逍遥翱翔的羽翼下藏着根本的大恐惧?平啊,天地只会煎熬你锤炼你,它不在乎你是炼成钢铁还是废料,天与地不会帮你,别人帮不了你,我也帮不了你,你只能靠你自己。老毛病又犯了,就当这是我最后一堂课吧。”老人似乎有些犹豫,最后道:“而圣人不仁,亦以百姓为刍狗”。
爱说教的老人随即闭口不言,风雷声又渐起,雷声渐烈,暴雨将倾。青袍老人发出一声长叹。雨落崖前,似是以崖壁为界的雨瀑布将山崖与暴雨隔绝开来。
老人又道:“愿天生一子,能坚毅不拔,经万事而寿命不减,历兴衰而本心不变,能晓圣理,通人情,知万物何起何落,明世间众生疾苦,能令天地与人间相并,圣人与百姓相通。是以内圣而外王。”
言罢,风雷轰鸣,仿佛夜晚一般晦暗的山崖闪过一道道惨白的光,老人望向雷云,不一会,一缕缕闪电银蛇向他飞来。小蛇绕着老人飞跃旋转,耀眼的白光照亮了老人的身躯,老旧的青袍,散乱的白髯,藏着时间与哲理的皱纹,带着一丝希冀一丝解脱的脸。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老人留下了他最后一语,闭上了双瞳,似是怕这白光太过刺眼,然后一伸手,将白袍人猛推了一把。
雷声大作,旋转着的闪电银蛇果真发出炫目的光芒,崖边的小天地绽放一片白芒,白袍人被推退了数步,双目直直地看着白芒中心,目眦欲裂。
雷雨渐小,白芒渐渐消去,崖边本来站着老人的地方,只留下一件青袍。
白袍人身后牵牛的少年缓步走了上去,屈膝半跪,双手捧起了破旧的青袍。霎时乌云散去,崖前骤雨初歇,晦暗的天空透出一缕温暖的阳光照向崖边,清风顺着阳光飘到少年的身边,这缕清风宛若有实体,发出微微的青色光,有灵性般地落到青袍上,慢慢凝结成淡青色环形的玉佩。少年小心的把青袍叠好,拿起玉佩收到自己胸襟里,单手抱着青袍起身去牵回黄牛,回头看了白袍人一眼,然后一步一步走下了山。
白袍人犹自在崖边发愣,他脑内盘旋着老人最后的叮嘱:
“而圣人不仁,亦以百姓为刍狗……
是以内圣而外王……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
崖前阳光正好,远处彩虹不知为谁而舒展,缤纷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