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那天早上,起了一场很久没见过的浓雾,直到看不见他的船,却还能听到船桨划着水面的声音。
那天,是夏至前第七天——
他知道,自己还要再想她七天。但是,每年一到夏至,他都会忘记这个人。
“最近北方瘟疫流行,你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吧。”
许久不见的朋友来这里劝他离开,这时他才意识那场瘟疫蔓延到已经无法控制了。
这次离开,明年夏至前应该回不来了。所以他最后写了一封信,在黄昏时独自一人送到了棕榈树旁的邮局。
“你也要走了吗?”
每次都能看见在邮局外坐着的白发老人这样说。
“回南方老家去,那里的葵花快要开了。”他停了下来,说到。
“我以前也是南方来的,现在在北方住惯了也回不去了。
没来北方的时候听说这里是冰城,但留在这里后才发觉人其实都是一样的,在哪里都一样...”老人的声音渐渐小了,慢慢地又陷入了沉睡。
这次他没有走静谧的近海小路,而是选择了热闹的大街作为回家的路。
几天后,他坐上了一条去南方的货船。海上,波纹闪着阳光,划开水面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曾断绝。
直到临走,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他可以骗其他人,但是他骗不了自己,在南方老家里也没有葵花,这种花他只在北方见过。
他到北方只是为了等一个人,那个人并不认识他。但是从他看着海的第一天开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那个人一直没有来,他已经确信,那个人永远也不会来了。
两天后,他到了南方的一个小镇,那天,正好是夏至。
夜里,星空如同白昼般明净,他走在地上不知道该向哪里去。直到各家烛火熄灭,虫鸣再一次围着他响起。
......
七月末,南方某渔村。
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一个星期,靠着以前积累的经验在这里挖草药作活。
微弱的鼓声回荡在今天的黎明,他站起望看,那是他到这里后第一次听到的丧乐。
“药叔,那边是什么人在办丧事?”他问同行的一个老人。
“我的一个朋友,也是我的病人。”
他听这里的人说过,死后埋在深山里,是一个人的福分,向山神献祭自己的尸体,可以减轻子孙的罪孽。
回去之后,药叔留下了他,让他把一些橘子和补身体的草药带给一个人。
“你是谁?”
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早上的丧事是这家办的,现在这个家里就只有这一个人。
看着这个眉头紧蹙的白衣女孩,他心里有些同情。
“药叔让我来的,这些东西他让我给你。”
女孩拿起桌上一颗橘子,放在鼻前闭上了眼缓缓嗅着。
“谢谢。”
他记得以前他也喜欢橘子的香味,海的四边风是腥的,橘子能让他想起南方潮湿的空气。
“要吃一些吗,我有些不想吃。”
她放下橘子,踱步到水缸旁舀起一碗水喝了下去。
他不知有什么理由自己可以留在这里,但当他开始寻找理由的时候,就已经不再需要理由了。
“我喜欢闻它的气味,不喜欢吃,因为吃的时候就什么都闻不到了。”
他坐在椅上看着女孩用瓢点着水面,两双失神的眼睛不曾交错。
“你以后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
他知道自己帮不了眼前的这个人,而她也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这天晚上,他悄悄到这个女孩的家旁边找了个干草堆躺了下来。深夜的时候,他听到了那件房子里有人在啜泣,他把自己藏在草堆之中。
那晚,他久违的睡得很沉。
第二天黎明的时候,他没有再去山上采药,从远处望着采药的几个人离开后,就沿着前往内陆的方向走了。
没过几天,他看见前方有火光,走近看时,才发现那是不可扑灭的大火。
只有五六户人家的小村落,此刻正灼烧着,在石头街道上也只有倒在血泊中的人体而已。
他在一具尸体前停了下来,弯下腰在伤口处划了划,血液已经不会再流出了。
再抬起头时,四周只有草木燃烧的噼啪声,风也被炙烤得好像灼人一般。
他走遍了整个村子,什么活着的东西都没有发现,最后,他在村子外面找棵树靠着坐了下来。
在这里,他除了自己可悲的同情之外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有时会觉得已经过了很久,自己也已经习惯了在反复回忆时将它们颠倒,模糊,最后忘记。
明明已经不再需要日历,但他还是清楚地记得月份。这份清醒却只会让他觉得时间过得越来越慢,每一天都只是过去某天的重复而已。
就算是他慢慢淡忘了以前的记忆,每一天的到来也会令他无比失望。
而最可悲的,还是在每一天的失望之中,逐渐遗忘了自己希望什么。
在日复一日的光暗中,他站在地上却如同在海上,即没有可飞上天空的翅膀,也失去了潜入水中的本能。
这天,他记起了很多曾被遗忘的事。还想起了他不止在北方见过葵花,也在南方的某个镇子里见过。
他清楚地记得,以前有个女人喜欢橘子,曾经在自己家旁种满了金桔树,每到冬季左右就会结满金桔。但是他从来都不会去摘,因为他也不喜欢吃橘子。
那个女人总是叫他秋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