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唐面前的圈子越来越小,他的后背抵在墙上,一柄软剑上下翻飞,掀起一阵阵血雨。现在他离穹隆王越来越远了。就算是体力渐渐不支,疲于应付,他的脑中仍有那个的念头:他很想看到穹隆王出手。最恨的就是这种车轮战,每打一次他都会在心里诅咒一次,深恨自己卷入朝堂恩怨之中。江湖险恶,可是毕竟自己有用武之地。他看得出来,穹隆王的武艺深不可测。栖梧咳嗽了一声,捂住自己的胸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舍命保护自己的人陷入杀阵。现在的穹隆王对栖梧更是刮目相看,同是十岁,这女孩比粟离更心坚似铁。“为何你不出手,何须死这么多人?”栖梧问道,语声虚弱。“我在等。”“等我哥哥来救他?”“你说殷唐是你哥哥的人,那他怎么会不来相救?”“你就是想确定这个?我哥哥的剑术是他教的,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再等一会,我就会知道我想要的。”栖梧心中疑惑,但是看他卖了关子,也就不再追问。穹隆王站起身子,对近旁一人说道:“带公主下去里歇息。”他看着院中的大门,很快这扇门就会被人打开。崖生帮的人来的并不多,他们并不是来打架的。吕堂主在门外呆了片刻,才从马上跳下来。不慌不忙地向那扇大门走去。如果不是因为里面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他甚至想要敲敲门。门是从里面打开的,正好是他走到门前的时候。吕堂主不由笑了,当下对着穹隆王所在的方向朗声道:“看来有人久等了。”一眼就能辨认出他的位置,这个人内力不凡。穹隆王略抬了抬手,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训练有素的士兵齐整整插回兵器,让出一条路来,当中只剩下大口喘息的殷唐。他弓着身子,看着站在门中央的吕堂主,咧开嘴笑了笑,似乎十分开心。吕堂主也回以笑容,从殷唐身边走过的时候,似乎很为他狼狈的样子高兴。殷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吕堂主,你来得太慢了。”穹隆王道。“是吗?在下还以为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事。”“事情倒是没误,只是这位兄弟吃了些苦头罢了。”吕堂主又微微回头看向殷唐,殷唐笑着向他挥了挥手。“你伤得重不重?”“好说。在下从来没受过伤,因此这一次算是最严重的一次了。”吕堂主深知道这天下第一剑客的本事与自信,当下并不担心。他缓步走到台阶上,与穹隆王并肩而立,道:“这个人想走,凭你的人还拦不住。”“我不信。”穹隆王淡淡道。吕堂主微抬高声音,对殷唐道:“你怎么打到现在?公主呢?”“公主么?你要问他了。”吕堂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穹隆王,神色讶异。穹隆王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他向他身后看去,于是吕堂主看到被众人围护其中、面色冰冷的公主。“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吕堂主大为讶异。“喂。吕兄,事情我可以慢慢对你说,现在这屋子里尚且还有一位假公主,你救是不救?”“假公主?哪里来的假公主,又为什么要救一个假公主?”“只因为我还从来没因为谁受过伤,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就这么空手而回,岂不是毁了我一世名声?”吕堂主眨了眨眼睛,看看公主,又看看穹隆王,又看看殷唐,好像一时很难捋清楚这里面的关系。“你既不明白,何不坐下来详听分解?”穹隆王等他来来去去看了几回,慢悠悠开口建议。那些刚刚还死活想斗的人一定没有预料到,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几个人竟可以坐下来喝酒聊天,一派祥和。吕堂主的对面正是穹隆王,一向面无表情的他此刻意态最遐。年纪最小的公主仍然面色冰冷,南向而坐,她的对面是对着她仔细研究,眼中要喷出火来的殷唐。吕堂主问道:“假公主是怎么回事?”他看着殷唐。“你问她!”殷唐的视线就没从公主的身上离开过。“我是真的。”“那假的呢?”“假的不过是个影子。本来他的任务是护送假公主,引人是杀死假的,好掩护我去北芜,可是现在他竟然为了假公主豁出命去。”“等等,什么叫‘豁出命去’?我殷唐要保护一个人,何用拼上自己的性命?”吕堂主不理会他,只向着公主:“看来你现在已经找到靠山,不用再去北芜了?”“北芜是我母亲故乡,无论如何我也是要回去的。”吕堂主看向穹隆王,对方直视他,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这么说来,皇子和公主各有所依-----”吕危迟似自言自语。这其中的关节已经不难想通了。如果说粟离是朝廷和崖生帮的联结,那么公主则是西梁与北芜的联结。穹隆王的一盘棋------不得不说,下得很大。只是,培植势力这件事情,稍有不慎,就会失控。更何况他们皇子公主的身份,假以时日,东风西风,谁能断言?这穹隆王究竟是野心太盛,权欲熏心,还是铁腕超群,别有心机?他现在又为什么会对一个崖生帮的人托出整个棋盘?殷唐和公主仍然对视。公主目中无物,殷唐愤恨不解。吕堂主饮尽杯中酒,好像他更早从穹隆王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一样。穹隆王等了一个晚上,不过是要吕危迟一个明确一点的态度。他知道自己有些心急。可是北芜的事情越是顺利,崖生帮的事情他就越是急躁。老皇帝粟骕膝下不止这一双儿女,可是这两个孩子正像两把锁钥机关,是整个西梁乃至天下的关键。沈夫人出生北芜皇族,与北芜势力之间的联系盘根错节,她远嫁西梁时隐藏了身份,十多年来见机行事,能依靠则依靠,能破坏则破坏。为自己身在北芜的亲族寻觅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与时机。虽然最后还是以沟通敌国的罪名被处死,可是她的真实身份与背后的势力,只怕只有一直守在身边的女儿知道。而这一点,也成为公主向穹隆王投诚换命的筹码。公主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母亲的身份的?是在粟离离开泰安宫,向他谈判交易之时。如果不是这个时候,那兄妹二人不会有这么大的分歧。现在公主可以回到北芜,借助母亲从前的势力帮自己在北芜开展局面。而粟离呢?自己曾经想要借助粟离控制崖生帮的江湖力量,可是这其中,自己的守势大于攻势,只因为崖生帮的态度实在是暧昧不明。一日不明,便很难踏实安稳。吕危迟,看在故人的情分上,不知道你是否愿意交出一点底来。吕危迟站了起来:“假公主我没有兴趣,至于你,”他看向殷唐,“你一身本领,要不要自救,不必拉上我。”殷唐和穹隆王同时看着他,好像同时觉得他绝情。吕危迟道:“为了一个性命模样都不知道的假公主在此缠斗真是太不值得了。我若回去告诉你徒弟,他也一定对你十分鄙视。”“你真以为他走得了?”“我当然走得了。”“是吗?你不是早已经知道那女孩已经死去了。如果说你要是有什么顾忌,不是她,而是你身上旧伤吧。”“你受伤了?”吕危迟大惊,印象中这个人从未失败过,也从未受过伤。“有什么好吃惊的,在下一个月前与人比武,那人求胜心切,比武前晚在我酒中下毒,内力被散得七七八八----”,殷唐第一次露出尴尬的笑容,连说话都没那么顺畅了。他的内力是怎么消散的,怎么好对人说。“论招式,的确没有人拦得住你,可是,我知道你打不动了。天下第一剑客,因一个女孩儿而死,名声会更好听一些吗?”“就算他受了伤,我崖生帮的人可不比朝廷鹰犬。”“崖生帮这是要跟朝廷对抗吗?”吕危迟略一沉吟,道:“这个人我一定要带走。今天我带来的,都是小皇子的人,与崖生帮无关。”“哈哈哈哈,名震天下的吕堂主,今日说话,怎么这样天真?今晚一战,壁垒已明,明日如何,你向谁去辩解交代?”这一句话似乎说中吕危迟的顾虑,眼下,崖生与粟离已是合体联结。他的神色变幻不停,似在心中权衡。殷唐站起身子,摇摇晃晃走下阶去,明明刚才还看不出伤得这般严重。“你去何处?”吕危迟问道。“我去看看那女孩是不是真的死了。”只听得“砰”一声,一具身体飞来,重重摔在阶下。定睛看去,那女孩双目紧闭,苍白至极,想是已经死去多时。殷唐的脸像被人抽了一记耳光一般,他盯着尸体半晌,才冷冷道:“既然我负伤难逃,不妨为她讨一个公道。”“吕堂主,还请移步屋内,免得刀剑无眼,伤及无辜。”穹隆王道。吕危迟站在阶上,好像没听到他递过来的信息一般。他心中只明确一点:人,是一定要带走的。就算小皇子没下这个命令,他也绝不可能坐视殷唐死在这里。虽然他一直浪荡江湖,可是他确实是小皇子的师傅。可是如果带走殷唐,就意味着与朝廷决裂,那不仅崖生帮以后行事会相当被动,连同粟离也会跟着麻烦。现在穹隆王逼着自己表态,这可不是什么理想的局面。可是崖生帮一旦立场分明,对穹隆王来说又有什么好处?不过是多一个劲敌而已。这其中的权衡制约,他如何全不顾忌?或者说,他实在想要赌一赌?刚才还一片寂静,一声咳嗽不闻的院子里,此刻听到又人在慢慢拔出兵器。而崖生帮的高手,此刻还全在院子外。帮还是不帮?他斜眼看了看公主,她的脸色不比躺在地上的那女孩儿好多少,看来伤势不轻。只是她的脸上看不出痛苦难当的样子,只同冰川湖水般沉寂冰冷。粟离和栖梧,这两个孩儿-------吕危迟的心思渐渐纯明,他想到了一个人。他知道现在可以解决问题的,只有这个名字。也知道这实在是一个久远的缓兵之计。就算穹隆王有所觉悟,那也不要紧。他一定会等,起码要等这两个孩子长大成人。那个时候,这兄妹两人一定不会叫人失望。可是,这其中的代价也不会小。万一穹隆王心情迫切,杀鸡取卵,也未尝没有这个可能。可是,栖梧公主-----倒是可以一赌。“殿下慎重,在下愿意用一人来交换殷唐性命。”“还有谁,会比他的性命更有意义?”“殷唐的性命只对皇子有意义,但是这个人,殿下一定不会没有兴趣。”“哦?你说说看。”“我只能对殿下一个人说。”穹隆王看了他一眼,吕危迟目光诚恳笃定。吕危迟关上窗户,穹隆王坐在桌前,他拂了拂衣袖,似乎有些不耐烦。“你现在可以说。”“宋显期。”穹隆王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他似乎听过。他很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的名字可以换来殷唐一命。吕危迟说的对,殷唐对于他来说,真的没有那么重要。可是这个名字的意义呢?这很好。粟离毕竟是孩子,对成人的依恋会叫他因小失大。崖生帮也毕竟只是江湖帮派,就算给它一座金矿,也不知道怎么去开掘使用。穹隆王做出淡然的样子:“这个人是谁?”“他是东陆显山镖局的帮主。近年来生意渐渐兴旺,势力四通八达。”“我为什么要对东陆一个镖客感兴趣?”“殿下,只因为这个人——可不只是镖师一重身份。”穹隆王看向窗外,一向沉寂冰冷的眸子里突然迸出闪电般灼热的神采来。殷唐伏在马上,整个人柔软不支,似乎随时要从马上滑下来一般。吕危迟跟在他身后,任由马匹悠闲踱步。他心事重重:这场交易,似乎谈得太容易了些。他摸不透穹隆王的心思,他并没有对宋显期表现出预料之中的兴趣,不过最后还是任由他带走了殷唐。接下来就要看公主的了。没有公主这把锁钥,东陆如何富庶,他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一切都按照心意,可是哪里不对呢?前面的殷唐咳嗽了两声,咯出一口血来。吕危迟略一沉思,忽然拔剑在手,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连人带剑,竟直直的扑向殷唐而去。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客,闻得风声,软剑已经握在手中,未及转头的工夫,已经在身后拆解了数招。只听得刀剑争鸣有声。吕危迟不等他调整身姿,连攻逼近,似乎要置于他死地。跟在身后的人看得呆了,一时不知道是否要前去劝解。眨眼的工夫,已经你来我往几十招,而殷唐甚至没离开马鞍。吕危迟心中明白,即使他身负重伤,自己也未必能全胜他。更兼殷唐耐力惊人,时间越久,越是狠辣。难怪他能跟穹隆王的赤龙卫打上一夜。“吕堂主!”吕危迟听得有人劝阻,收了剑势,飘出阵外,安稳坐在马上。殷唐“呸”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众人不明白,好不容易救了人,怎么又打起来了。殷唐此刻的脸色更是白得吓人。“你到底怎么受的伤?”吕危迟将剑插回鞘中。“咳咳-----不是已经告诉了你。”“少废话,我可不是在听说书。”“如果我不说呢?”“你这条命可是我带回来的,我也可以收回去。”“吕危迟,你是不是有病?”“好说。”“我今日没有力气再跟你长篇大论,等我养好了伤再说。”“等你养好了伤?”吕危迟好像听到了什么奇闻一样,“你养好了伤,只怕没有任何人能奈你何吧。”“你这是趁火打劫。”“有什么不可以。殷兄弟,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你就是靠着你这无赖作为,取得了帮主信任?”吕危迟知道他所说的帮主是白崖子,当下并不为自己辩解。继续使出无赖手段:“趁着你伤势不轻,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怎么受的伤?”“咳咳----你在那个屋子里,跟穹隆王说了什么?”吕危迟很肯定自己的想法没有什么闪失,可是殷唐未必也会这么想。就跟他行事作风一样,他一向有自己的道理,旁人根本无法理解。“你以为你可以跟我交换条件。”“哈哈哈哈哈!吕危迟,如果那孩子知道你是怎么救得我-----我看就连老帮主都没法救你了。”吕危迟心中微微一跳。“你打的好如意算盘。只是你自作主张,我看你处境不妙。”现在殷唐反败为胜,吕危迟也神色如常。“我们就此算了,反正我也不想事情变得复杂。”殷唐哈哈一笑,又喷出一口血来,终于体力不支,从马上滑了下来。吕危迟摇了摇头:这家伙太过狡猾,幸好他还不是崖生帮的人。早有人滚鞍下马,抬起殷唐,交由人看护救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