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崖生帮里,粟离一眼就道出他跟穹隆王的一面之缘,除了师兄杨重茧,再无他人会向一个小皇子说这等“无关紧要”的废话了。
这个杨重茧真是既保守又自私,一口水也不会留给自己这个师弟。
郑孤贤走进一家酒肆,乱后平复要好一阵子。北芜入侵之前种种繁荣迹象,此刻都偃旗息鼓。
这家店大门只开了一半,屋内光线昏暗,亦没有别的客人。郑孤贤一落坐,就喊小二上酒。连呼三声,全无反应。
郑孤贤骂了一句,悻悻起身,正要走时,酒店后门的帘子掀开了,从中走出一个人来。
“郑将军,一个人喝酒,好雅兴。”那人说着,不紧不慢走了过来,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一会儿,有一个妇人便出来侍候酒菜。
那个满脸邪气的吴舍禄。郑孤贤对这个人全无好感,可是他知道吴舍禄这一次不是偶然出现那么简单。
“吴大人又有什么良言?”郑孤贤讽刺道。
“郑将军这是怪我的意思?我可什么也没说啊。”
“吴大人既然没有吩咐,那在下告辞了。”郑孤贤起身欲走。
“等等。”吴舍禄站起身来,绕到他身前:“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你们永世不得踏入宇平都,何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郑孤贤心中有些害怕,但还是摆出一副生气的面目。
“或者说,你根本没有走?”
郑孤贤不想惹出麻烦。无论是没走,还是走了又回,认真起来都是死罪。他搜肠刮肚,想找一个好一点的借口搪塞过去。
“郑将军,你看你眼前这一桌饭菜,可还合你心意?”没等郑孤贤回答,吴舍禄又问道。
郑孤贤搞不清楚他搞什么名堂,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郑将军,不用紧张,我要是真想害你,只要高喊一声,立刻就有人将你五花大绑,扔到山溪河谷。我这么有诚意,你又为何防备得那样严?”
郑孤贤被他拉扯着,犹豫地坐了下来。
吴舍禄给他满倒上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上一杯,做了个请的手势,就仰头干了。见郑孤贤不动,摇了摇头,放下酒杯笑道:“殿下在那边已经安顿妥当?”
郑孤贤道:“殿下亲选亲近侍从十余人跟随,一路投崖生总堂而去。我等随大队人马,过了山溪,就分散在崖生各部,因此并不十分了解殿下动态。”
吴舍禄点了点头,也不追究真假,只道:“崖生帮地域有多广,实力有多强,这个只怕帮内的人,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无从得知。至于帮外人,崖生帮如何行事运行,更是全无了解。他们防备朝廷的人,想来也是必然的。”
粟离去崖生的时候,整个大堂乱成一团,郑孤贤并未感觉到崖生帮有那么神秘。想来崖生帮的作风已经在帮外形成了印象。
“不知道穹隆王殿下为何要将皇子送到崖生帮?”
“呵呵呵,小皇子可是崖生帮向穹隆王要的。”
“什么?!殿下跟江湖帮派会有什么关系?”郑孤贤吃了一惊。
“表面上看,皇子殿下交出了玉玺,穹隆王为他找一个安身之所,实际上------你想想看------”
这里面的关节并不复杂,穹隆王一定是有受制于人的地方,他不必对一个孩子讲什么交易的条件。既然整个国家都抢了过来,又何必对一只玉玺斯文?
他将小皇子交给崖生帮,确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他送粟离那一柄稀世宝剑,也许只是为了掩盖自己不得已送走他的无奈。
吴舍禄又道:“我只知道这么多年来,崖生帮一直跟朝廷不即不离,不投诚,也不作乱,端的态度不明。可是朝廷偏偏不敢对它怎么样。”
“吴大人,这般话,为何要对再下说。”
“我对你说,自然是因为将军你为人实在,又懂时务。”
郑孤贤心中骂了一句,现在他只要听到“时务”两个字就很恼火,搞得他好像多么见风使舵一样。
他不说,他就索性不问。果然吴舍禄自己忍不住,摇头晃脑,左顾右盼,叹道:“山溪一役,整个宇平都死了一大半的元气,再恢复到从前就难咯。”
郑孤贤心道:有人犯上作乱,有人沟通外敌,国家分崩离析,那是迟早的事情。
吴舍禄盯着郑孤贤的脸,似乎在拼命寻找他脸上的冷笑。郑孤贤不由得调整了自己的表情,脸上颇不自然。
吴舍禄又露出了欠揍的笑容,似乎察觉了郑孤贤的心思很令他愉悦一般。笑毕,他接着说:“以前的西梁,那可是富甲一方,光是一个宇平都的财力,就超过整个北芜,这两年东陆虽然发展的势头起来了,可是毕竟是后起之秀,如何跟我西梁相提并论?”
“在下从未离开西梁国境,对外面的情况并不了解。”
吴舍禄显然不需要他了解什么,吃了口菜,像是自言自语一般:“按理说,战后重建的资本,西梁是有的,可是现在穹隆王殿下忧虑得很。”
郑孤贤似乎到了重点,不由坐正了些。
“安素远是西梁最为贪腐的大臣,去抄他的家----那点东西,说实话,我都看不上哪----;清理泰安宫时,老皇帝最宠幸的妃子,我奔着好处去的,你一定也想象不到以生活奢侈无度著名的沈夫人,宫室里有多简朴,再有,前两日,3大臣上疏请求重建宇平都十里瓦肆,你猜怎么着,翻遍银库,凑不齐数目----”
吴舍禄抬头一笑,竟然十分灿烂,他简洁道:“钱去了哪里?”
这话直问到郑孤贤脸上,竟使他慌了一慌,好像是他偷走了国家的钱一样。
“国家贪腐,后宫奢侈,或许早就耗空了国库!”
知道郑孤贤故意引他挑明,吴舍禄冷笑了一声:“郑将军不必如此,老皇帝故意树立富庶悠闲,甚至朝廷贪腐的形象,为了什么?老皇帝跟崖生帮到底有什么渊源?”
意思已经十分明朗了,吴舍禄一直阴阳怪气的,该直接的时候说话倒也明确。郑孤贤道:“你对我说这些,是要我做什么么?”
谁知吴舍禄丢开话题,问道:“你跟杨重茧同门多年,又一起效忠朝廷,依你看,他为人怎样?”
郑孤贤不太了解他师兄,以前总感觉他太过保守小心。吴舍禄不会无故提到他,可是他实在想象不到他师兄那样一个人会跟朝廷的钱产生什么关联。
“我师兄为人安分守己,做事小心谨慎。”
吴舍禄皮笑肉不笑:“郑将军,你师兄凡事留一手,自然是对的。这些年在朝廷,几乎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你要说他能力强吧,他没有建立任何功业;要说他会做人吧——这个你是最有感受的。官是做得不大,可是放眼望去,有谁比他稳当?要知道,北芜一役,有人高升,有人跌落,完全不受影响的人,可不多啊。”
现在所有的人说起宫变,都避实就虚,只说北芜入侵。朝廷易主的事情,所有人都还避讳着。
郑孤贤心知杨重茧不至于像他说的那样平庸,也知道他后面还会有大文章。可是他现在偏偏装成看不透的样子:“被驱逐出宇平都,这还叫不受影响?再说,朝中大臣追随皇子的人也不止他一个人。”
“那些人算不得数的。老弟,穹隆王想让谁跟着小皇子,谁就会随皇子出宫,可是,你师兄不再其中。”
“你是说?”
“郑将军对时局了解颇深,如何不明白,你师兄是老皇帝的人。”说道这里,吴舍禄压低了声音。
郑孤贤脑子飞快旋转,吴舍禄对他说了这么多,有两层意思:第一,杨重茧可能握有与朝廷命脉相关的东西,穹隆王虽然怀疑,却不敢打草惊蛇,索性由他追随小皇子;第二,郑孤贤哪一边阵营的人都不是,吴舍禄冒着风险告诉他这么多事情,不是出于对他的信任,是因为他与杨重茧之间的关系,可以做一个切入口。
可是他知道不知道,自己跟师兄向来就不是特别亲密呢!
“这等重要的事情,似乎不适合告诉在下。”
“实话告诉你,穹隆王登基是迟早的事情。崖生帮的立场,杨重茧的身份,可能都跟那一笔财富有关。可是这毕竟只是从诸多不合理的迹象中做出的猜测,也说不准朝廷本就空虚。郑将军不会拿莫须有的事情去表明忠心,倒是可以打探一番。”
“如果确实有什么呢?”
“那自然是大大的一件功劳。”
“如果我把你们的这种推测告诉我师兄,他也会防备吧。”
“郑将军,你以为穹隆王把皇子扔出去,就置之不理了么?”
说的也是,暗处的操控,防不胜防。底下的人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郑孤贤犹自沉吟着,面前的酒菜,动都没动。倒是吴舍禄满不在意,边吃边说,好像聊的是家长里短一般。
“穹隆王对你寄托厚望,你不要辜负了才好。”
郑孤贤的眼睛闪了一下。吴舍禄笑道:“好啦,你快携榜文回去,要是迟了,那门可就要被人发现了。”
一定早就有人查验了各处通道,一道暗门如何藏得住,哎,他毕竟还是个孩子。
郑孤贤又绕到那棵皂角树下,推动机关,原路返回了。
到了崖生,他将榜文呈给粟离,这个时候的粟离已经接任崖生帮主之位,老帮主白崖子第二天就“退位让贤”,帮中举行了仪式。似早已经商议妥定,人人都觉得顺理成章。
粟离看了一眼,一是安民榜文,这个没什么问题,只是看到榜文上的玺印,叫这个小皇子的心刺痛了一下。
另外一篇榜文,则是关于殷唐的。粟离上下看了两遍,将之递给吕堂主,问道:“这上面说的可是真的?”
吕堂主接过,看了一眼问道:“帮主觉得呢?”
“他不会要这赏赐。”
“那他会不会交出公主?”
粟离想了一想,道:“我离开时,亲眼见他带着假公主,他跟张通海一定会设法护卫栖梧的安全。穹隆王这么做,一定是想叫我怀疑他。”
“他带着公主,吸引穹隆王的注意,一定不会很安全。”
“杨重茧还没有消息送回吗?”
“是,帮主。”
粟离皱了皱眉眉头,没有消息,意味着他还没有找到张通海。
“吕堂主,我要你辛苦一趟。”
似乎早有准备,吕堂主立刻躬身道:“属下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