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奉节下起了小雪,街道上老林里,银装素裹,点缀着年味越来越浓。
平日里做生意的铺子大多都关了门,奉节城里不管是有钱的老爷还是下等的仆人,各自买上了年货,阔绰的老爷的自然是大包小包,怎么奢侈怎么来,囊中羞涩的平民也要买些零零散散的吃食,瓜子花生就是必备的零嘴,在年夜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瓜子,就算是最廉价的白味瓜子也能吃出个幸福乐呵来。
家家户户图的不过是个团团圆圆,家人齐聚的氛围,哪是这两斤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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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节城北,北家大门前,北南望肩扛着扫把,站着歇了口气,又继续扫起了自家门前雪。
半盲老人还在屋里灶房忙活着早饭,不然让他知道了,又得出来和少年抢着扫地,老人一项不让北南望做这些家务活。
今日的雪下的小,北南望没用多少时间就将自家门前雪扫净了,少年扛着扫把转身进屋,去拿屋子里的对联,准备着手贴春联了。
春联自然是北南望自己写的,三张长条红纸,纸上有墨黑大字,字迹如蛟龙入水,大开大合,气势磅礴,只是纸上这两句联实在当不上如何大气磅礴。
团团圆圆家人齐聚,美美满满一家平安。
横批取两句开头,团圆美满。
春联整个看来普普通通,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倒也算一副工整的对联,这倒不是北南望写不出什么华丽诗词,若论舞文弄墨,得到王秀才真传的北南望也算是一把好手,但是老魏却只识得一星半点的字词,还是早年间北南望教的,这副春联写的也是为了让老魏能够看懂,所以并没用什么花哨的字词。
用北南望的话来说就是,普普通通的也挺好。
少年架着木梯,麻利的贴好了对联,站在门口端详了一下,工工整整,没有贴歪,少年满意的点了点头,最后面朝大门外,弯腰做辑,连续三个。
这是奉节习俗,朝门外做辑,有拜仙人,请门神之意,希望能得神仙庇护,家事平安,富贵不断。
做三辑,请三神,保平安,保富贵,保团圆。
老人已经煮好了白米粥,喊着北南望进屋里喝粥了,北南望扛着梯子,轻手轻脚的应和着进了屋内。
屋外,雪又下起来了,才扫的净的门前又被新雪覆盖,门上大红对联在这白色的天地里,红的晃眼。
团团圆圆,美美满满,不求富贵,只求平安。
雪下有些久了,积雪堆起有半尺高,吃过午饭后,北南望动身去外面购置年货了,这几日赚的银子他全都带到了身上,准备多买些年货,好好的过一回年。
少年走了,老人端着凳子,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天上有雪在下,落在老人身上,老人单薄的身子在这雪天里坐的笔直,直指天地。
雪在风中飘,坐在院子里的老人身后多了一个身影。
有锦衣长袍男子站在老人身后,任落雪掉在他衣襟之上,不曾有动作。
心知肚明,两两无言。
风吹着有些急了,锦衣男子脸色复杂的叹了口气,对着老人的背后深深的做了个辑,愧疚的开口道:“是我对不住你们北家了。”
老人没有转身,缓缓开口:“老爷没怪你,我这个苟活下来的老仆更没有资格怪你,你哪有对不起我们北家的。”
老人伸手接了片落雪,冷的刺骨,语气悲愤的说道:“你要是觉得对不住我北家,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雷公豹!”老人突然站起转身大喝身后男子姓名,对人一向温和的老人十几年来第一次怒目圆睁。
老人直面锦衣男子,悲愤逼问道:“少爷今年才十七岁,你们青衣党就打算赶尽杀绝,除之后快呢?其他人尚且不说,你雷公豹就下得去这个手?就下的去手让北家绝户?!”
锦衣男子低头沉默立在原地,没有回答。
老人十指紧握,愤怒的看着眼前不作为的锦衣男子,怒道:“当年老爷自知大难临头,难逃一死,曾与现在的青衣党首张家有过约定,用我不出手,换少爷一条性命,这十年来,我们日子虽过得不好,可少爷也算平平安安的长大了,我也就不去怨恨什么了,但少爷今后若是出了什么事,我魏许关在此立誓,便要斩尽十二家青少,要用十二家全部子嗣为我少爷陪葬!”
此刻,半盲老人锋芒毕露,身旁隐有剑气长鸣,搅碎周身百米落雪,搅的天地无物。
黑光剑仙魏许关,剑遇不平则鸣!
院子中有剑气飞舞,却近不得锦衣男子身旁,锦衣男子单手向空虚按,一股气势压下,天地剑气低鸣一声,奋力激荡,男子单手再往下按半尺,气势暴涨如天威在上,按的剑气怦然尽数消散在天地之间。
雷公豹力度控制的十分恰当,既按散了剑气又没有伤及到半盲老人。
老魏剑气被按散,愤然大喝一声:“好!好个通玄武夫雷公豹!”
老人伸手向灶房一招,一声响彻天地的清脆剑鸣传出,灶房内有一束黑光射出,悬停在老人身旁,此刻老人全身都是肝胆剑气围绕!
这束黑光此时才露出真面目,是一把黑漆漆的长条,隐约能看出个剑的影子,若是叫北南望来定能一眼认出,这黑色长条就是灶房里老魏用了十几年的烧火棍。
黑光剑仙,执黑光才能称剑仙!
黑光在旁,魏许关今日再入剑仙!
以老魏为中心,整个院子里被剑气填满,快要溢出去似的,如滚滚浪涛,源源不竭。
剑气磅礴如海,却仍是无法进锦衣男子身旁。
雷公豹双手交叉着拢进了锦服的长袖里,身旁是被他周身气势压的胡乱飞舞着的激昂剑气,他抬头望着天,喃喃道:“没用的,张知狐已经从皇帝那里得到允许了,这次来的是捕蛟的阵仗。”
三尺黑光猛然倒转剑身,直指锦衣男子眉心,老魏脸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张嘴一字一句的问道:“北家就剩一老一少了,朝廷也要动用捕蛟的阵仗?!真是好大的排场!”
雷公豹朝天微微一叹:“一个半步通玄的大剑仙,怎么不值得朝廷用捕蛟阵仗啊?”
武道九品,天人四境,通玄已为天人第二境,在整个陈朝天下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魏许关虽是半步通玄,但作为剑修,杀伤力可比肩一般的通玄武夫,且种种御剑神通更是入道家一途。
百年前曾有通玄剑仙,御剑从皇城顶上飞过,留下一句饱为江湖谈论的豪爽语句。
天下之大,我通玄剑仙哪去不得?
数陈朝开国以来被处死的通玄境界武人,无不是心怀牵挂,被朝廷围剿时不愿独自一人逃离,又不愿卑躬屈膝做那天子的护院狗,只与朝廷甲士死战不休,最终才被甲士硬生生用血肉堆死的。
朝廷虽斩通玄,但自身也损伤极大。
陈朝元宗时期,曾有通玄剑仙死守春水湖,一夜斩掉五千甲士,最后力竭而亡,且就算他死后,周围士兵也不敢进他身旁,生怕被剑气搅成肉泥。
那一个多月,春水湖都是血红血红的。
借史明理,像老魏这种有牵挂,又不受控制的通玄剑仙,朝廷当然是除之后快。
当然朝廷也有人提议,用控制住北南望来控制魏许关,朝廷可得一位通玄剑仙,岂不美哉,可却被张知狐力拒,言曰北南望身怀恶疾,时日无多,随时有可能暴毙,最后反倒会引起那魏许关的癫狂,通玄境要是暴起杀人,在座各位恐怕没人可以保证安然无恙吧?
朝野上,敢言人不言,就当给这位新晋的二品尚书一个面子,不敢言者无言,生怕得罪到这位新尚书。
至于北南望身上到底有没有恶疾一说。
明白人自然都明白。
张知狐是要将北家置之死地,不后生!
而为了对付魏许关这位大剑仙,张知狐则是直接请出了捕蛟的阵仗。
陈朝自开朝以来,有各种层次的讨伐令,低一些就类似于通缉令之类,抓捕一些违法的江湖武人,而最高三等则是捕蟒,捕蛟,捕龙。
捕蟒杀大臣,捕龙杀国亲。
捕蛟则是朝廷专为围杀天人四境的江湖人士所创,由效命于朝廷的通玄武夫带上五千甲士前往,先控制所围剿修士的亲朋好友,逼他死战,用大量甲士死战消耗其大半体力,最后由带队的通玄武夫将其击杀。
捕蛟通常都是由手握兵权的当地刺史领旨去办,召集上五千甲士,由朝廷派往的通玄武夫领队,而这次围杀黑光剑仙魏许关,朝廷却没有再派通玄修士,因为整个琅州已经有了一位通玄境的武夫——雷公豹。
这次捕蛟,是雷公豹亲自带队。
老魏也已经猜到了,此时脸色越加阴沉,仿佛黑云密布,恨然发声道:“雷公豹,真是没想到,最后会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来绝了我北家的种!我北家要是亡了,我魏许关就算是到了地府里,也要变成恶鬼来向你们青衣党讨债!”
黑光在旁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变化,剑身怒鸣,一闪而逝,院子有一束黑雷炸开,黑漆漆的长条再出现时已至雷公豹眉心处,只需再进半尺便可刺入眉心,但黑光剑身处却有一只大手握住了它,使它半寸难进,无论黑光如何激荡剑气,大手始终纹丝不动。
雷公豹握着剑身的手稍微一用力,立马捏的黑光剑身作响,剑有悲鸣响出,响彻天地,雷公豹没有再用力,缓缓地松开了手,任黑光重新飞回魏许关身旁。
雷公豹沉默的将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转身走了,身后是面色凄然的半盲老人。
老魏无力的瘫坐在了院子雪地里,黑光矗立在旁,茫茫大雪里,老人将头缓缓地埋进了怀中。
今日雪未停,白丝染白雪,不大的院子里有老人续续断断的哀泣声传出。
院子里有剑鸣泣 ,黑光剑也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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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公豹已经跨出了北家大门,在大门前雷公豹鬼使神差的用脚刨了一下门前雪,一抹积雪散落一旁,男子思绪随风雪飘远。
“宇哥儿,我们去哪啊?”
瘦小的男孩气喘吁吁的紧跟着前面快步奔跑的高大少年。
高大少年没有回头,继续跑着,兴致勃勃的说道:“公豹,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跑快点,去晚了可就没了。”
夕阳黄昏,帘石溪上流,宽广的草地上有一束赤虹高挂,赤虹正下方躺着两个少年郎,高大少年用双手枕着头,嘴角吊着根杂草,得意的指着天边赤虹,高兴道:“公豹,天上这条赤蛇儿可是我昨天下午才到帘石溪看到的,我听家里的老人说过,这种赤蛇儿就是鸿运,赤蛇儿挂在咱们头顶可就是鸿运当头了,你快点对着这赤蛇儿许个愿,多半能实现。”
躺在草地上的瘦弱少年听了这话,不辩真假,赶紧坐直了身体,坐的笔直,如山间绿松,瘦弱少年双手合十朝向天上赤虹,紧张的闭上了眼睛,嘴里不断默念着,少年犹如老僧入定。
高大少年见到瘦弱少年这般姿态,忍俊不禁,单手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拿下嘴里吊着的杂草,挑了挑瘦弱少年的鼻孔,引的瘦弱少年皱起眉头,一个喷嚏打出。
高大少年哈哈大笑,笑道:“公豹,是谁教你这样许愿的啊?看起来可真像个小和尚。”
瘦弱少年揉了揉鼻子,无奈的道:“我看我娘拜佛求神仙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我娘说了这样才算心诚,只有心诚神仙才能实现咱们的愿望。”
高大少年脸含笑意,揉着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少年的头发,笑着问:“那你到底许了个啥愿望?”
瘦弱少年皱起了眉头,娘说过了,向神佛许的愿望对人说出来了就不管用了。
少年看了一眼天边赤虹,突然想起了书院先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成事在人。
瘦弱少年心中瞬间释然,面对着苍茫云海,向往的说道:“宇哥儿,我想要以后能挣很多钱,能很有很有很有出息,能给我娘买上带毛的大衣,能给我娘住上大大的宅子,能给我娘买上像小山一样多的好吃的,能让雷家的丫鬟对我娘客客气气的行个礼,能..”
瘦弱少年还想说很多,却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了身旁的高大少年,忐忑的问道:“宇哥,你说这些事情我能行吗?”
高大少年正视着眼前瘦弱少年,瘦弱少年脸上满是担忧和迟疑,但是眸子中却有点点星光闪烁。
人心似星,亮则有明。
高大少年坐直了身子,在赤虹下直视眼前瘦弱少年闪着星光的眸子,郑重其事的说道:“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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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弱少年是雷家弃儿,父亲死的早,打小就是母亲带大,母子两人一个妇道人家一个幼嫩稚童,家中无男子顶梁柱,且母亲在雷家也属于末尾之流,就连丫鬟都能使脸色给她看,对她大呼小叫,母子两人日子更是过得寒酸,雷家也不给母子两人钱两,就只提供一个比丫鬟住的还差的小草房,母亲只能在外做些洗衣缝补的末尾活计,赚不了多少钱,有时雷家的恶丫鬟还要来收些零钱,若是不给,母子两人在雷家的日子可就更为难过,处处是刁难。
即使日子这么难过,女子也没想过搬出去住,妇道人家最怕让人知道的就是同婆家闹了矛盾,且这么搬出去了,难免有流言蜚语传出,她一个早就没了盼头的女人倒是没什么,可她的儿子还小啊,要是传出孩子不是雷家子嗣这种谣言,他这一辈子可就全毁了啊,这些流言蜚语注定会伴随他一辈子的,不论是从仕还是从商,都会被他人瞧不起。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孩子,女子每日在雷家无不是忍辱负重。
日子是难过,不过还好,她还有他,看着他一日一日长大,听着耳边稚童奶声奶气的亲切的叫着娘亲,女子脸上又有灿烂笑容绽开。
那年,少年还小,名公豹。
瘦弱少年是雷家弃子,高大少年是落魄北家的大少爷,两个少年郎不知何时认识,总是在一起玩耍,通常是雷公豹紧跟在北宇身后跑着,两个少年倒像是兄弟两人。
捕鱼、打鸟、爬树,这些顽童要做的事情,北宇带着瘦小的雷公豹样样做尽,不过通常都是雷公豹在一旁看着,高大少年动手,而捕鱼、打鸟的收获北宇往往都会丢给雷公豹,嘴里不在意的叫雷公豹拿去玩,自己用不着这些。
高大少年打来的鱼鸟,每次都能给雷公豹家里补贴上一些家用,雷公豹家里的日子也算稍微好过了一些。
天有不测风云,那年冬雪,雷公豹娘亲患上了风寒,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病,可家里没钱,女子一直压着没去看,谁知风寒越来越重,最后竟是化为病疾,女子一夜病倒,清晨时分,雷公豹起床时才发现娘亲已经气喘吁吁的晕死在了硬木床上。
少年紧握着女子的手,拼命的哭喊,可是女子仍然没有回应,在这深冬时节,女子头上有豆粒大的汗滴流下,浑身衣服被汗浸湿。
走投无路的少年跌跌撞撞的跑到雷家院子里去,慌不择路,少年跪倒在一个早起的丫鬟面前,用稚嫩的声音哭喊着哀求道:“我娘要死了,求求你救救我娘,求求你。”
丫鬟撇了撇嘴,绣花鞋子高抬,一脚踢在少年头上,将少年踹飞了出去,头磕在青石板上,破了。
丫鬟在地上支了支鞋子,好似踢少年这脚脏了她的鞋子,丫鬟厌烦的看向少年,不屑的说道:“一个贱人,一个贱种,死一个怎么够,都死了才叫好!”
丫鬟转身,疾步离去。
院子里,有少年头破血流,脸上涕泗横流。
那年深冬,女子还是活过来了,是落魄北家的大少爷来找雷公豹时发现了雷公豹坐在地上止不住的哭,声音都快哭哑了,雷公豹身前的硬木床上则是病重的女子。
身材高大的北宇二话没说,一把背起女子,带着瘦小的雷公豹疯狂的跑向最近的郎中家,大雪天里,郎中家也已经关门了,高大少年用脚像疯了一样使劲踹着郎中家里的木门,直到快要把门踹烂了才迎来了老郎中缓缓地开门。
高大少年一把扯下胸前的玉佩,不由分说,直接硬塞给了老郎中,表情狰狞,凶神恶煞的吼道:“现在拿了老子的钱,就给老子把人治好,这可是我兄弟他娘,要是治不好,老子今天就叫人下了你的脑袋!”
老郎中吓的脸色惨白,北宇作为北家大少爷他是知晓的,就算如今北家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收拾他这个小小郎中还是轻而易举,胆战心惊的老郎中急忙开始了给雷公豹娘亲看病,还好雷公豹娘亲的病并不算难治,喝了一碗中药面色就好多了,只是风寒难痊愈,需要日后多调理,老郎中开了几剂药给两个少年,随后紧张的老郎中目送几人走远后才在心中松了口气,暗道今天真是时运不济。
老郎中不知道,他刚刚得到的那块玉作为北家的传家宝,能够买下几百座他这样的铺子。
北家给儿孙的物品,从不问去向,北宇这么用出去了,也只能说他与其玉无缘,不能相聚。
有缘美玉自会再来。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北宇时常来雷公豹家里看望,来时往往都提着鸡鸭鱼肉之类的补品,这时北宇也会留下吃一顿饭,吃完后直接给雷公豹一些银两,笑着说这是给雷公豹做饭的手艺钱,每次这时雷公豹都会眼圈红红的嗯一声,伸手接下银两。
少年知道,这是北宇在照顾他那小小的自尊心。
北宇来的多了,雷家院子里的丫鬟也知道了有这么一位冤大头老是来给那个贱人和贱种送东西,有恶丫鬟便去要点零用钱,瘦弱少年与卧病在床的女子只能咬牙将北宇给的大半银两拿出去,时间久了,来的丫鬟更多了,不仅银两被她们给分完了,就连北宇带来的鸡鸭补品也被丫鬟分走了。
院子里的丫鬟尝到了甜头,越来越肆无忌惮了,直到有一天有个要钱的丫鬟被北宇遇见了,已满十六的北宇二话没说,捞起袖子,一点没个世家子弟的风范,倒像个地痞流氓一样朝着丫鬟猛然打去。
丫鬟被打成了半死从雷公豹家里丢出,像条死狗一样躺在了院子里,无人去扶。
这件事发生后,雷家出乎意料的没有对少年有任何追责,雷家高层的默不作声助长了少年的气焰,雷公豹在院子里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至少院子里的丫鬟已经不敢惹他了。
瘦弱少年觉得很高兴了,且当他第一次成功捕到一只鸟儿的时候,少年就更高兴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离着宇哥儿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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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党政变前夕,有两男子在帘石溪前站立,看着眼前缓慢流淌着的溪水,只是锦衣男子面色焦急,华服男子脸色平静。
锦衣男子急切的几乎是哀求的说道:“宇哥儿,我求求你了,你就带着嫂子和望儿跑吧,有老魏保护,你们肯定能跑掉的,北家剩下的人,我雷公豹便舍了这身通玄武艺保他们不死。”
一旁青衫高大男子笑着看向一旁的雷公豹,一如当年两少年相见,北宇轻笑着摇头道:“没用的,朝廷已经结了天网,逃不掉了,你小子也别瞎操心了,自个回家照顾你娘去。”
已经是雷家家主且达到通玄境界的雷公豹眼圈竟是红了起来,坚定的说道:“宇哥儿,你不会死的,我带着我娘,我们一起走,有老魏和我这两个通玄修士,怎么都能逃掉的。”
北宇听闻雷公豹的建议,脸上有怒色,气愤道:“雷公豹,你今年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幼稚,你娘今年都快七十了,你还敢带着你娘一起跟我们折腾,你到底用没用动脑子在想?!”
通玄境界的雷公豹被北宇这么骂竟然是不敢回嘴一句,只能默默地低着头。
北宇见此,怒火消了大半,无奈的道:“公豹,你娘年轻时候带你不容易,现在是该安享晚年了,你可别瞎折腾,带着你娘也不得安宁,不然老子就算死了都不能安心去投胎。”
北宇又叹了口气,继续道:“北家注定该有此劫,没有人能救啊,还好望儿我已经拖给老魏照顾了,十八岁及冠之前应该都能无事,怕就怕望儿十八及冠之时,以张知狐的手段肯定是除之后快,到时候...”
北宇的话突然停了下来,腰低了下去,显得有些伛偻,脸上第一次有了不甘的神色,又马上化为了凄然无奈,道:“到时候你能帮望儿一把就帮一下吧,实在不行,就当我北家该绝,这也不怪你,公豹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锦衣雷公豹身子直挺挺的站在了天地之间,眼神灿灿,身似曜月,他庄重的看着北宇,一字一句的说,是对北宇在说,是对青衣党说,是对琅州说,更是对这片天地在说,他说。
“北家不亡!”
北宇在月下,看着这位异父异母的弟弟,脸上有微微弧角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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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里,锦衣男子迈着脚步向前走着,离着身后的北家院子越来越远,风雪中有锦衣男子一声沉沉地低语。
“公豹,定不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