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节为琅洲主城,其资源实力自然是位于琅洲魁首地位,而掌管奉节的最大势力就是这青衣党,青衣党由陈朝开国皇帝册封,最开始是由三家开国元老组成,历经几代帝皇,发展到如今的永安年间,通过不断吸纳壮大倒是有了足足十二家。
这青衣党十二家,在琅洲是真真正正的土皇帝,就算是皇帝御赐的琅洲刺史也要看他们的眼色行事,不敢逾越。
这十二家又以十年前成功扳倒老党首北家的张家为大,其下十一家最次也在安京城挂着个四品大官的职位,青衣党更是掌控了琅洲半数兵权,其家中子弟遍布琅洲官场,这琅洲,显然是成了青衣党的一言堂。
近几年来,青衣党更是如日中天,在京城天子面前得势,党首张家家主张知狐更是官至二品尚书郎,风头一时无两。
也有人曾可惜那北家,党首位置还没坐稳一代,就被满门屠杀,仅留下那个无用的儿子和年迈老仆,北家也算是名存实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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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年末,距离春节也没几天了,北南望想着年前置办年货的银子不够,每天天不亮,家鸡未鸣,他就早早地提着简陋的文房四宝出门了。
年前这两天是对联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他凭借低廉的价格和形意俱全的书法,吸引了大多人家来他这里买对联,虽说生意不愁了,但去的早点,却也能多卖几副对联,多挣那几文钱。
少年打七岁以后,就穷怕了。
北南望走后,名存实亡的北家院子里,剩下了老魏一人。
老魏端着一个小木凳放在院中,迎着清晨初阳微光坐下,将手里捧着的破了一个小洞的布衫放在腿上,从怀里摸出针线,用着清晨淡淡的微光努力的穿着针线,半刻后,老魏终于完成了穿针引线,又从怀里拿出两块碎布,小心的挑出了那块崭新厚实的棉布,嘴角不自觉的露出微笑,喃喃道:“可不能浪费了这好布,得給少爷缝的好看点。”
清晨中,年迈的半盲老人仗着晨光,吃力的缝着布衫。
在老人身旁,有着另一块布,单薄又陈旧,这是老人留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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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宇街青石道末尾,北南望早早地就摆好了摊子,快到年关了,来买对联的人络绎不绝,一上午下来净赚了三百文钱,已经是三两银子了,比昨日一整天赚的钱还要多上百文。
少年数着一枚枚铜钱,眉开眼笑。
北南望算计着中午去酒店吃个十几文的小菜,下午回去时给老魏带壶好酒,还能剩下两百多文钱存着买年货。
少年将钱小心地放好在腰包里,嘴里默念,年年有余,年年有余。
少年正准备收拾东西先去吃午饭,有披华贵绒裘的俊朗男子站在了摊前,男子神色倨傲,虽俊朗高大,但面色白皙的有些过分,有花丛老手来看,一眼就能辨出男子是纵欲过度,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在青石道最末尾处能出现这样一个富家子弟是很稀奇的事,周遭路人虽不识得倨傲男子,但并不影响他们想看热闹的心思,路人便围成了一圈,驻足观看。
男子不管路人如何,倨傲的神色突然平和下来,脸上露出笑容,看着北南望道:“久闻文宇街有一少年书法不凡,今日张某特意来求一副书法诗词。”
自号姓张的男子对于北南望当然是久闻,毕竟北南望是北家独孤,凡是奉节当地人都是知晓的,但男子说特意前来求北南望书法则属无稽之谈,男子此次前来不过是张知狐特意吩咐而已。
张姓男子说完,还不待北南望回话,就取下头上玉簪,随意的放在小桌上,笑道:“此次张某前来匆忙,身上没带什么钱财,就以这玉簪抵一句诗,北兄你看可好?”
这玉簪色泽明亮有润光,属于上品好玉,千金难求。
北南望看着桌上玉簪,笑了笑,伸手拿了起来,搁在眼前仔细打量着,道:“玉算是好玉,但我这摊子明面标价十文一副,可做不来这种占人便宜的事儿。”
少年挥手,将玉簪重新丢到了桌上,直指男子。
俊朗男子脸上笑容不变,往前又走了一步,拉进了两人间的距离,开口道:“北兄如此气魄当真是让人佩服,刚才是张某鲁莽了,在此赔个不是,但若是北兄不嫌弃,收下簪子,就当张某欲与北兄结识的敲门砖如何?”
少年收起了文房四宝,没管那簪子,遗憾的叹了口气,无奈道:“可惜了啊,我嫌弃。”
凡是十二家的东西,他都嫌弃。
不识好歹。
这是在场路人此时对少年最直观的评价。
张姓男子不恼,上前一步,与少年靠的相近,微微低下头,靠在北南望耳边,低压着声音,像好友间说悄悄话一样,道:“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在乎这些个事情干嘛,不如收下,最后去买壶好点的送命酒,想来人生最后能饮一壶好酒也算是没白走一遭了,唉,只是可惜了,我们这萍水兄弟看来是做不成了。”
男子抬起了头,在阳光下笑的很是灿烂,轻笑道:“我还想最后以朋友的身份送你一程了,看来是没这个福分了,就祝你最后死的安详吧,哈哈。”
男子乖张,之前逗弄少年不过是图个好玩有趣。
俊朗男子大笑着转身,踏步前行,高声说道:“簪子你收了也好,不收也罢,我张慕相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收回来的,我来此只是受家父之托,告知你一句,天边雏鸟,年末而亡。”
男子走远,少年在原地,怔怔的看着留在桌上的玉簪发神。
天边雏鸟,搞这些弯弯绕绕的,可不是想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少年无奈的笑了一声。
已经不打算让我最后再过个安稳年了啊。
不知道最后会是谁来杀我。
少年皱了皱眉,又感到有些忧愁了,要是杀他的人不把他埋好,来年可领不到老魏给他的纸钱啊。
少年忧愁的收着摊子,自言自语道:“到时候可得给他商量好了,管杀不管埋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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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午,北家院子里,老魏站在院中,将才洗好的衣物一件件用颤颤巍巍的双手晾上,衣物大多是北南望的,老人春去秋来也就那么两件,北南望多次提议给老人增添衣物,也被老人牵着手说不值当,不给他去,就算是北南望偷偷买上了,隔天也会被老人送回铺子里,换回那几十文钱。
这么多年来,老人也不过添了两件衣物,且现在也是极为陈旧了,即使如今日子好些了,北南望想给他买衣物依旧是被老人回绝。
只是每当北南望提出给老人买衣物时,老人都会高兴好半天,脸上如老菊般的笑容能挂老久。
老魏想要的不是一件衣服,亦或是其它,他只想要少年一句体贴的关心,就已经觉得幸福无比了。
这,少年也都是知道的。
所以,即使日子再苦,少年也从不抱怨,只要能看到院子里忙活的那个半盲老人,他就觉得心安了。
少爷老仆,何不是祖孙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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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未昏,时辰还早,北南望比往日早了许多便收起了摊子,准备打道回府了,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摆摊了,剩下几日他就想在院子里好好陪陪老魏,再去祠堂里给父母烧些纸钱,点起香火,最后也可安然赴死,虽说还是很不舍,但也算尽心尽力了。
少年走到归家半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将手探进了怀里,细数了一下今日赚到的文钱,稍加思索,折路向附近的一家衣物商行走去。
少年出来时,怀中文钱已经清光,手里多出了一双黄布羊毛靴。
鞋子算不得多好,制作不算精细,羊毛也只占靴子小半,但少年像抱着一个宝物一样,脸上止不住的笑意走向家中。
青石小道上,少年低着头走着,笑着喃喃道:“老魏腿脚不好,这大冬天又天寒地冻的,有这靴子也要好些,这次怎么说也得让他收下,可不能再让他给还回去了。”
少年沿着小道,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到达北家的院子门外,因为少年早归的缘故,老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来接他,北南望轻磕大门,便在外等着。
没过一会儿,老旧的大门吱吱打开,老人缓缓的推开了大门,本是半盲的老人几乎立马就认出了眼前少年,惊讶的道:“少爷,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生意不好吗?”
不待北南望回话,老人又连忙拉着他进屋,嘴里自言自语的安慰着北南望说道:“生意不好没事,家里过年的钱已经够了,能给少爷买好几件新衣服了,肉也有钱买的,少爷最喜欢吃的冰糖葫芦也要买上好几串才是,剩下几天少爷就别出去了,家里东西都够了,少爷在家里休息就好了。”
北南望看着自言自语的老人,脸上虽无奈,但嘴角的笑意却是越来越浓,直到走到院子里,老人才停了下来,少年借机将怀里的黄布羊毛靴递到了老魏身前,笑眯眯的道:“老魏,来试试,看看合不合脚?”
老人愣了一下,随后像是平白无故受了天大恩赐不敢接受的老仆般,急着挥手道:“少爷,使不得,使不得,老魏脚上有双草鞋穿着就够了,可享受不来这种奢侈物。”
北南望无奈的看着慌乱的老人,道:“老魏,你腿脚不好,大冬天的穿着这靴子也要暖和些,再说这靴子也算不得多贵,也就三十几文钱。”
少年特意说低了鞋子价钱。
老人面色还是不安,这三十几文对他来说已经极尽奢侈了,要知道一两黄酒才两文钱,再说这三十文钱已经能给少年置购一件布衣了,老人心里焦急,忙道:“少爷,老魏真的无福消受这几十文钱啊,还是把这靴子退回去吧。”
老人作势要拿起地上的靴子,北南望连忙制止老人,柔声开口说道:“老魏啊,你看你这几年来了,也没补填个像样的衣物,仆人混的这么差,叫我这个当少爷的脸上怎么过意的去,再说了,这靴子留着,以后你一个人冬天穿着,也要比平日里暖的多,对吧?”
老人沉默了下来,没有像往日那样拒绝了,老脸上有一种似哭不哭似笑不笑的奇怪表情。
老人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少年高兴的笑了起来,拉着老人坐在一旁的小木凳上,亲手帮他换上了靴子。
一项注重主仆礼节的老人,这次却没有再开口拒绝,安静的坐在那里,如同一个慈祥的老人。
这么一看,就更像是祖孙二人了。
老人换上了黄布羊毛靴,脸上表情却拘束了起来,甚至不敢站立,怕弄脏了这双新靴,少年哑然一笑,搀扶着老人站了起来,像陪着长辈的孝顺子孙一样,搀着老人走过了一遍院子,柔声笑问道:“老魏,穿着还合脚吗?”
老人没有回答,不高大的身影微颤,嘴里止不住的在说:“好,好..”
老人浑浊的双眼有浊泪挂于眼角。
也不知是在说鞋好,还是在说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