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列车第一步,炼金装置连接的自动门自动关合,旋即车轮缓缓滚动驶向家乡的方向,沫梨背靠车门深呼口气,脸上并被没有即将回家的喜悦。
与冰冰冷冷,随时都有可能夺去自己性命的王都相比,少女情愿永远留在洛特这个没有铁笼束缚,自由自在的边境小城中,更何况这座小城中还有让自己挂怀的人……
真希望能早点再见到莫烨。
沫梨如是想到,旋即双手捧脸深深吸气,为自己鼓劲后抬步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去年十月沫梨从王都出发来洛特躲避政治纷争时,因为有表哥钟如霆和礼仪老师阿晴跟随,略显痴呆的女王除了给孙女五万墨磅的零花钱外并没有派出人手烦扰沫梨,所以沫梨在洛特时并没有专职守卫跟随。
而现在表哥因为外交事件,已经在那个叫作里斯的魔药学副课代表陪同下回了圣都。阿晴则在去年年末时便因为家乡飞地有事发生而不告而别,据白翼伯爵所说,阿晴是和麋鹿子爵一起离开的。
沫梨现在又成了一个人。
没有奶奶艾丽娅女王信任的人手陪护身边,父亲夏拉斯二世便派了自己的人来。
沫梨走向的座位上有三人正在打牌,压低的厚牛皮宽边帽即使盖住她们大半面孔却也是将女性的半长头发露在外头,只不过三人不爱梳洗的头发油腻且粘粘成束,再加上三人脸上的刀疤与弹痕略显狰狞,即使有不错的五官底子也没有男性敢来搭讪。见到要护卫的少女靠近,领头麦色皮肤的精壮女人挑开帽檐,微抬头努努嘴,向两个同伴示意后笑道,“我们如花般幼嫩的小公主终于舍得回家啦。”
《小公主》三个字让同车的旅客们拉长耳朵望了过来,少女婷婷而立让乘客们直感觉养眼,不过女人的玩笑语气却是让人们打消了联想,想想也知道,养在王宫花盆中的尊贵公主怎么会混迹在这样的普通班列中。
沫梨没有搭腔,想要穿过领头的女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女人却没有让位,自己往里坐了一些后拉住沫梨的手臂往下一扯,让沫梨坐在走道侧的位子上。
“成天惹霉运的你也不怕狙击暗算吗?”领头女人敲了敲车窗玻璃,压低声音后不屑说道,“如果王妃殿下她当初不是带着你这灾星外出又为了保护你,怎么会死在那群宵小手上?”
在王妃离世后,亚马逊女卫的归属权落入其夫夏拉斯二世手中,现在也是愚王大量让权后少有留在手中的武装力量。同时女卫们对终末之日出生的沫梨从未有过好感,认为如果不是这枚灾星降临,她们最敬爱的墨霜王妃也不会因此罹难。
女性沉溺于感情痛楚中时理性将会消退,无论沫梨如何解释她们都无法听进去,所以也干脆放弃了打算。不过她选择缄默,女卫队长却起了好奇,一年之前眼前这嫩出水的小姑娘要是被叫作灾星准备眼眶湿润不可,现在能保持缄默显然在心态上已经是成长了不少。
沫梨望着窗外渐远的洛特城墙怔怔出神,旋即感觉长满茧子的咸猪手在自己手臂上摸索,连忙问女卫队长道,“你做什么啊?”
“没想到你在洛特期间居然有所锻炼啊。”女卫队长摸了摸沫梨上臂处略微结实的肌肉,看得出少女外出游离期间有经过简单的枪术锻炼,满意点点头后伸手摸向沫梨的盆骨两侧。
沫梨羞红了脸站起身,弱弱呵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女卫队长回想起临行前王宫大殿中的热切讨论,以及诸贵族罗列的一众青年才俊的清单,看着沫梨啧啧道,“可惜终究是要嫁人的,个性弱如你如此,强如利桑维亚家的花萝小姐也是如此,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俗世之人的悲哀。”
“也是。”
三个女卫又嬉笑着打起牌来,沫梨见队长没打算再骚扰自己,便又坐回座位,望着三个女卫的牌局没再说话,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看来自己回到王都后,面临的困局比自己想象得要严重许多。
“沫梨同学?”走道中突然传来惊起的女声,“没想到你也去王都啊?”
沫梨抬头,和俏丽的同龄姑娘对视片刻后问道,“你是?”
“学院的淑女聚会上我们见过几次的。”体型纤长的少女自我介绍道,“我是微丝啊。”
“……啊。”洛特学院中,属于上层阶级的少女们每周都会展开所谓《淑女聚会》的活动,并邀请外来就读的贵族少女们一起参加,身份虽然保密却依然让人觉察到贵不可言的沫梨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不过除了最初好奇去了一次外,沫梨之后就没再参加过。一是在洛特期间沫梨出于安全考虑深居简出,不喜欢出席公共活动,二是所谓淑女聚会其实也就是上层女性群体之间搭建人脉通道的工具性活动,原本鄙弃自己公主身份的沫梨对此无甚兴趣。三是……
沫梨觉得莫烨不喜欢这种叽叽喳喳的场合,那么下意识便认为自己也不该参与进去。这种感觉很微妙,却又十分强烈。——想来就是自己心中宛若男性灵魂般的阿尼姆斯在起作用吧?
即使只前往过聚会一次,沫梨对眼前少女的印象还是有些的,只不过比起《骑兵部队士官的女儿》来说,微丝的另一层身份可能更让人印象深刻。
沫梨樱唇翕动了两下,忽地想起在去年开学初在相隔两日的时间中,对方和自己拥有相似的经历——遭遇生命危险,被不愿透露身份的少年所救,而区别在于自己在随后的经历中逐渐拉住了少年的身影,而微丝却始终活在虚伪英雄的欺骗之下,越陷越深。
车厢的另外一头,头缠着纱布的少年听到女友的呼唤后慢慢靠近,而他身后的两个佣从拖着行李一并跟上。沫梨总觉得自己知道真相,却让对方活在谎言之中有悖良心,便借机说道,“微丝,开学时你在马术课遇险,旋即被救的事情还记得吗?”
微丝的睫毛扑闪,奇怪道,“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沫梨深吸口气,直言道,“其实你那次被救的真相是莫……”
与此同时,头上还缠着绷带的葛杰疑惑问道,“发生什么了吗?上了火车后,我就有种很不安的感觉。”
“想来只是被砸伤的后遗症吧?”微丝亲昵地拉过葛杰,面对少女介绍道,“你说巧不巧,我们这次回王都疗伤居然是和沫梨一起同行诶!”
葛杰见到沫梨的瞬间脸色便刷得煞白,同样来自王都的他自然知道沫梨的真实身份,更知道少女的灾星之名,而在王都凶名赫赫,不知踢碎多少纨绔子弟蛋蛋的三个亚马逊女卫对葛杰挥手道,“好久不见啊,伯劳伯爵家的小少爷。”
“快走!”葛杰也不道别,连忙拉过女友的手匆匆作别。而微丝无奈,挥挥手与沫梨作别,旋即紧紧跟在男友身边,小鸟依人。
而这一瞬间,同为女性的直觉让沫梨明白了一切。
吱!
车轮在轨道上突然想起尖锐的转道声,伴随而来的惯性让车上的乘客们晃了一下。经常在王都与洛特来回的商队代表望向窗外,陌生的荒野景色让他面色怪异道,“奇怪了,这条铁路不是42号线的。”
远方傍河的两座山陵对视而立,两峰之间巨大的古朽建筑影影绰绰浮现。断裂的大桥桥墩高越五十米,夹在两座山陵中间,在夕阳照射下显得残缺却又格外壮丽。
面对古遗迹般的残破建筑,商队代表茫然道,“这是哪里?”
“黑暗时代的古战场之一。”熟悉洛特周边遗迹的学者低声道,“黄昏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