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特的故事尚在继续,而在数千公里外的某处宫殿中决定洛特命运的丝线同样正在编织。
出于安全考虑而没有开窗的巨大房间中空气有些阴冷,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老朽木桌上各式文件被整齐罗列。相貌不扬的五旬男人端正坐在桌前,翻开文件快速阅览。
文件中的细节部分经由内阁检查确认不存在文字陷阱,文件中涉及到的生僻地点与事件也已经由各专业的学者备注在附录页上,而内阁主要成员们分别列出文件的处理建议,供批复文件的男人进行挑选。
五旬男人确认文件主要内容后一一比对内阁的数条建议,脑海中默默统计建议中的共性与不同之处,互相比较选出最合适的一条进行勾选,于是影响影谕某处的大事件便在男人笔下得到了解决方案。
而内阁如果没有给出称心合用的建议,鬓角发白的男人便将文件放到待讨论区选择后续解决。钢笔沙沙声中男人不断解决桌上的文件,每隔一小时便有侍从进入房间取走批复好的文件,旋即又留下一小摞等待批复。
中年人连续处理了五个小时桌上的文件仍不见少,毕竟整个大帝国需要最高统治者审阅的事件与政论每时每刻都在产生。而书桌不远处的小圆桌上的午饭早已凉透,除了被快速扒完的米饭外,桌上只有距离就餐者最近的一盘土豆丝被解决干净,其余两菜一汤保持被端出来时的样子。而这一桌饭菜的价格,还比不上传自上上上任主人的镀金餐盘的百分之一。
侍从们踮脚进出,生怕打扰到男人的全心工作,更害怕窥见文件上的内容,性格温善的主人不介意侍从工作失误打碎他最爱用的陶瓷水杯,但是如果有人窥探整个国家的核心秘密,那么探秘者及其家庭将会遭到最血腥的对待。
房间中的相对平静直到一位身穿老年侍女服的七旬妇人进入房间才被打破。老侍女轻车熟路走到书桌之前,将泡好的茶水放在男人面前,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说道,“陛下,该休息了。”
中年人看也不看便将茶水一饮而尽,跨越五十余年的共处时光,老侍女早就把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行为习惯全部记在心里,所以杯中茶水的温度正适合直饮龙吸。
放下茶杯,中年人竖起一根手指,恳切道,“嬷嬷,再给我一个小时。”
“你的血压随着你现在的工作量仍在平稳上升,陛下。”老侍女颇感不满地直言,旋即说道,“作为影谕皇帝,您应该按照祖训自称《朕》。”
“啊?我可爱的心肝小宝贝回来啦?那我可得看看去。”话是这样说,不过影谕皇帝仍是将手上的文件批复完成后才放下工作,略显兴奋地问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呢?”
老侍女摇摇头,“太子殿下他依然没有回来,想来还是在……害怕。”
皇帝眼神中失望流露,摇摇头叹道,“算了,我百年之后他终究得回来。”
老侍女暗暗叹了口气,旋即说道,“不过有件事先得请陛下您确认。”
作为影谕间谍组织幕光的最高头目,老侍女向皇帝报告道,“卡洛斯伊文森的消息已经从洛特传回,他完成了自己身为《雷洛》质子的使命,而且也按照先知的指示在墨霜境内的榛果村找到了新一任的先知,此时雷洛委托的人员也已经将新任先知护送到了帝都。”
“……唉,可怜的孩子,可悲的宿命。”影谕皇帝询问道,“他的爷爷,洛特伊文森的纪念活动重启得如何了?”
“正在影谕境内陆续展开。”老侍女报告道,“不过距离英雄洛特从影谕除名已经过去半个世纪,多数新生代早已忘记这位英雄的名字,科普初期遇到了一些困境,但随着公民们对英雄洛特的了解逐渐加深,自然重拾了对英雄的敬仰之心。作为英雄洛特之孙的卡洛斯化名雷洛,作为质子在墨霜境内被圣鹰贵胄杀害,业已引发民间的愤怒情绪。”
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皇帝询问道,“距离民间爆发请战热潮还差多少?”
“还有些差距,但只要皇家媒体给个火星,想来开战的大势就准备就绪了。”
“油温不满就放菜下锅可烧不出好菜来,舆论还是得再来一把火。”皇帝寻思片刻后说道,“通知雷特,使用备选方案。”
“是。”
影谕最高统治者背靠着上上上代皇帝留下来的沙发软椅,叹道,“当国家需要英雄形象提振民间士气时,洛特站了出来成为八骏并成为人类的英雄。当国家认为洛特名声太响,民间支持者无数影响统一的大势时,又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处决,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数十年不为国民所知。而此刻我需要他的名声引爆民间声浪,便又将他再请了出来。”
皇帝摇摇头道,“身负《英雄》之名的逝者,也终究要为政治服务。”
老侍女在一旁默默倾听中年人牢骚话却没有插入或劝解,待到皇帝自己静下心闭目养神后才说道,“陛下,护送新任先知回来的墨霜人有点意思。”
“噢?怎么说。”
“一个十六岁的洛特少年,我观察过,无论是智慧还是内修资质皆是下等,心性修为也比不上影谕的多数同龄人,不过卡洛斯命令他护送新任先知回来时,把自己的神器空间枢纽送给了他。”老侍女陈述道,“也就是说,幕光在墨霜的负责人卡洛斯伊文森将这个少年钦定为了自己的接任者。”
“噢?智慧和内修资质都是下等,结果被莫名提拔到了高位?”皇帝饶有兴趣地磨挲自己的下巴,打趣道,“这不就是以前的我吗?”
老侍女纠正道,“陛下,您又过谦了。”
“不不不,嬷嬷,这几十年里你陪着我一路过来,自然知道是什么情况。”皇帝爽朗笑道,“五十年前影谕与圣鹰联军在荒夜之战遭遇惨败,我上上上任前辈因为平常做事霸道,得罪人太多而被宰相借机刺杀。
而我的上任前辈比我年轻了十岁,却是个天赋卓绝的英雄少年,上任之初便大刀阔斧进行改革,即使得罪了军方和内阁的多数上位者利益也依然一往无前,结果最后依然死得不明不白。”
“在我加冕之后,他们当众唤我是《孺皇帝》,一是乳母常伴身边,活脱脱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二是好奇心旺盛,秋猎时看到个风筝都可以发愣半晌。三便是他们认为我能力和智商低下,和他们这群人杰一比,我就和孩子一样笨拙。”
“我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也始终以自己愚笨,需要努力才能追上高天赋的人而勉励自己,便也以孺皇帝作为自称。”皇帝缅怀道,“我觉得这个称呼颇具纪念意义,于是为我取名的人杰们被我送入坟墓之时,我便也将这个名字刻在人杰们的墓碑上,以此留念他们的好意。”
影谕皇帝在乳母面前不介意暴露自己幼稚的一面,颇感自嘲地笑道,“一众聪明人们粉墨登场勾心斗角,但这个代表影谕最高权力的工作岗位最后是便宜了最愚笨的我,也是讽刺。”
老侍女没有说话,依然静静倾听,而皇帝在抒发完自己对过去对手们的追思后便站起身,问乳母道,“嬷嬷,你说的那个孩子在哪里?我有点兴趣想见他。”
“幕光秘密牢房。”老侍女拍拍手掌,特殊节奏的声浪引动屋外。《陛下将要短暂离开皇宫》,如上信息引得影谕皇帝的书房被打开,宫廷侍从们整齐有序地列队进入房间,将桌上批复好的文件送回内阁,而没有处理的文件则是封存等待。两位侍女一左一右为皇帝换下家居便服后换上皇家行装。精仿内衫和修身的皮革外衣勒得肚腩难受,皇帝苦笑,心道自己终究是老了,而另外两名侍女则负责刮去中年男人脸上挂着的胡茬。
经过了二十多年的宫廷生活依然不习惯被人伺候,影谕皇帝示意要给自己穿鞋的侍女起身,自己伸脚穿好鞋子后从衣架旁拿起常备的黑色大雨伞,在老侍女的带领下走出书房,守卫在书房外的十六名禁卫军整齐划一地向主人示以军礼,而后簇护卫在最高统治者身边前往目的地。
十六名禁卫军,其中十五名中阶卫士尽数是开启四轮者,五旬的卫兵长则是五轮水平,放眼大陆都是少有的强者,然而他们全都老实跟在老侍女背后,姿态低顺得如同一群奶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