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月光,踏着树梢,赤豹驮着少女与苏琦迅速离开。下方树林中,大量奇形怪状的妖魅鬼怪像开水沸腾时的气泡,接连不断的从各种阴暗角落中冒出,逆着方向往他们身后冲去。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很难想像这片并不算广袤的山林能藏下如此多的妖怪。相比起来,之前跟巫启走的那一趟所看见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而趁此机会,苏琦观赏到了百鬼夜行一般的盛大场面。
无数妖怪游行似的在他眼前呈现。有七手八脚的,有肢体残缺的,有貌如小儿的,有腹鼓如球的,有形似器皿的,有飘忽如影的,有干脆就是一团鬼脸阴火的,有身形扭曲,器官拼接,满身眼珠嘴巴乃至不可描述之物,完全不符合生理结构,难以名状的……总之千奇百怪,令人大开眼界。
可惜要趁机逃跑,苏琦并没有时间来仔细观察,所以一只只妖怪皆是转眼即过,便被赤豹带着远去,没入深山老林中。
而在后方,倒下的树木开了个缺口,月光照下,高大的狌狌立在林中,被千百妖物包围从四面八方包围,却并不惊慌。
能被一方小小的山神,还是虚弱中的山神神敕所影响的,终究只是些小妖小怪而已;更何况妖魔鬼怪最难缠的其实是奇诡变幻,防不胜防的各种能力,而他的能力恰好是“能知过去”,再加上远比一般妖怪强壮的身体,就算被一群妖怪团团围住,要突围也不是很难。
而距离它丈许之外,众多妖怪虽然将其死死围住,数量越来越多,却默契的没有发动进攻,只是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冷眼盯中央的狌狌,与其对峙。
它们在忌惮。人富灵性,妖富兽性,虽然被土地神的神敕所影响,但妖怪的本能远比一般人类敏锐的多,它们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上比自身更加庞大的妖力与危险性,所以在指令与安危之间犹豫不决。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妖怪越积越多,遮天蔽月。这片狭窄的林间空地再次阴暗下来,越来越肃杀凝重的气氛中,唯有一只只大大小小,红绿相间的妖异眼珠闪烁着冷光。
不能再等下去了……终究是群连理智都难以维持的杂妖杂鬼,数量一多,就要忍不住了……
狌狌运起天生异能,血色的双瞳中异芒流转,观照四周众妖;眼见有些妖怪已经已经蠢蠢欲动,立刻下定决心,选好了最安全的一条突围路线,然后……
“丈布!升卿!忧忌!离光!鼠提!狼鬼!傒囊!雷腹鼓!走地火……”
地面在足下炸裂,它突然冲出,一边大叫,一边撞进西方群妖之中。而随着它的声音如雷炸响,扩散开来,前方挡路的许多妖怪突然身子一颤,掉头奔逃。
之所以会出现如此诡异的现象,并非狌狌用了什么强大的妖术,仅仅只是因为它大声呼喊出了那些妖怪的名字而已。
这世上没什么是无因出现,凭空诞生,妖怪也是一样。
所有妖怪都有自己诞生的根源,他们的能力与弱点也与自己的根源息息相关,而越是弱小的妖怪便越受自己“根源”的影响,所以许多小妖怪害怕人类知晓代表自己根源的名字,因为那意味着自己的弱点被人掌握,很可能会被消灭。
由此,便衍生出一种叫“呼名”的驱妖之法,其中的代表作便是《白泽精怪图》。
所谓《白泽精怪图》,是来源于神兽白泽一本妖怪大百科。《先天记·轩辕本纪》有云:“帝巡狩,东至海,登桓山,于海滨得白泽神兽,能言,达于万物之情。因问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凡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白泽言之,帝令以图写之,以示天下。帝乃作祝邪之文以祝之。”
其中,有许多类似“山大树有能语者,非树语也,其精名曰云阳,呼之即吉;山见大蛇着冠帻者,名曰“升卿”,呼之即吉;厕之精名曰依倚,青衣,持白杖,知其名呼之者除,不知其名则死”之类的条目,便是用呼名之法破除邪秽。
而正是仗着此法相助,“山神”成功的将许多妖怪喝退,并引起混乱,从容突围;但是这一番耽搁,终将还是让苏琦等人脱离感知范围,追丢了。
过了一刻钟,它摆脱众妖的纠缠,追寻了一会儿苏琦他们的踪迹无果后,回到了那座山神庙里。
随手把那供人类进出的窄小殿门拍烂,“山神”大步踏入正殿,一眼便看到那被布条勒住脖子,像吊死鬼一样吊在半空中的神像
“……”
它死死盯着那与自己外貌相似的神像在半空中晃荡,久久不语,只是眼神越来越冷。好一会儿,终于重重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
另一边,神俊矫健的赤豹穿林越岭,翻山跃涧,如一团赤色的火焰在山中奔流飞转,急速向风徕山最深处跑去。
各色景物如流光后掠,冰冷的风迎面压来,大量空气往口鼻中猛灌,堵得苏琦几乎要窒息。
太快了,比刚才被那只猴子追着的时候还要快……是因为她吗?
之前那层挡开风吹与树枝的金色薄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苏琦悄悄看向身后的少女,后者神色依旧清冷,面色似乎也没什么变化,但眸光却好像暗淡了许多,眼中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很显然,刚才赤豹的阻止并非无的放矢,而他又欠了这一位人情,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偿还。
不久之后,赤豹驮着两人窜入一处山洞。
洞内葛藤垂挂,通道幽邃,山壁上生长着大量不知名的苔藓地衣,散发着萤火虫般的绿色萤光;湿润的风从洞穴更深处吹来,比外面更加清新的空气中夹带着花果的异香。
赤豹毫不停留,继续前进,在曲折回环的山洞中左转右绕,转了好几次方向,终于看见前方传来一片朦胧的圆光。
“薜萝大人,我们到了。”
它小心翼翼的说着,终于放缓了脚步,驮着苏琦与少女走上前去,踏入出口。
下一刻,苏琦只觉眼前一亮,豁然开朗,一个仙境般的小小山谷画卷般在眼前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