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张机》: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 风晴日暖慵无力, 桃花枝上,啼莺言语, 不肯放人归。
其实《乐府雅词》里也有一张《九张机》的配图,配的就是第一段的情景,但古人的工笔画嘛,画出来的女子都跟《葫芦娃》里的蛇精差不多,只是比蛇精丰满一些而已。
而虞眉娘此时要画的,是像彩色摄影一样逼真的现实主义油画,将一个古代的女子真真切切地呈现在现代。
她先在布面的左上角以红色颜料写下《九张机》的第一段乐词,字迹比起几个月前有些变化,用笔比以前厚一点,具备了一丝自己的风格。
陈山龙练字的这几个月,她也临了一些书法名家的字帖,譬如宋朝的黄庭坚、明朝的文征明,他们都是能在唐四家的基础上别出机杼的人。
两行小楷写完她就搁笔,对陈山龙说:“阿龙,还是你先画的结构吧。”
陈山龙当然也构思过,只沉静想了两分钟就拿起眉笔描绘起来。
油画的用笔随意而多样,水彩笔、水粉笔、油画笔、国画笔、化妆笔、刮刀或者自制笔都可以,陈山龙练了几个月的毛笔,对软体画笔挺有感觉的,而眉笔比市面上的小毫更小一个尺寸,适合他此时对于细腻的追求。
他的构图由近向远,陌上、桑树、桃花、女子、田野、天空……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物象的基本形态,其中还有不少乐词里没提到的事物,比如树下的藤萝、竹竿,田野近处的水渠、远处的山坡,还有女主角以外的女子背影……一副生活画卷缓缓展开。
虞眉娘让他先画就是看中他丰富而全面的想象力,想象力也能细分很多种类,空间想象、剧情想象、情绪想象等等,而陈山龙的想象力,只要他自己有意引导,能在脑海里构建一个清晰的世界,还挺自然。
随着景物的构建,他的神情给虞眉娘的感觉就是再次陷入了白日梦里,乍一看觉得很滑稽,可仔细看他的眼神和画笔,又很羡慕他这诡异的天赋。
陈山龙停笔时觉得好饿,抬头一看时间才知道自己画了四个多小时,大吃一惊,就要下楼去吃饭,却见王依兰从卧室里走出来,没好气地说:“给你买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阿龙大喜,立即走进卧室,果然见小书桌上摆了一摞饭盒,于是大块朵颖起来。
王依兰似乎在做数学题,床垫上摆着一本《题海》和一叠装订好的白纸。
“我没说错吧,你这才第一天就不记得吃饭了,饿死的概率很大啊。”她坐在阿龙对面,拿了一盒白饭,原来她也还没吃。
阿龙:“也就这一次,哈哈。”下午开始就是十三娘的工作了,他估摸着又得过上日夜颠倒的生活。
果然不出所料,就算他现在对画画挺有好感也没法一直看着别人画画的,只看了不到三个小时就睡着了,晚上自然精神奕奕,眼里简直能射出两道精光气冲斗牛。
不过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虞眉娘确实休息了,他能偷偷看点儿不算喜欢但确实比较另类的电影。
更多的时间还是在看书、练字、画画之中渡过,打游戏也试过,但大半夜打游戏很少能遇到熟人,如果是网游,经常连下副本的人都凑不齐,也很没意思。
十三娘的画一点点丰满起来,直到第八天下午,阿龙被她唤醒,发现她已经画完了。
她选的油画布长1米宽0.8米,是比较容易布局的4:5结构,画上景物逼真,总共三个女子在陌上采桑,都背着竹箩,其中两人只见背影,唯有核心的女主角扭头凝望来路,似乎发现了什么惊喜,眼神中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欲言又止,似笑也羞,那生动无比的神情令陈山龙微微出神。
随即,心中的震惊如巨浪澎湃,脱口惊呼:“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没有美术生会对《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感到陌生,因为那是与《蒙娜丽莎》齐名的伟大作品,是殿堂巨匠约翰内斯▪维米尔最成功的作品。
约翰内斯是荷兰黄金时代最伟大的绘画大师之一,后世评价他与梵高、伦勃朗合称为荷兰三大画家。他的作品大多是风俗题材的绘画,基本上取材于市民平常的生活,大多画面温馨、舒适、宁静,真实得近乎神圣,能于平凡中给人一种信仰。
三百多年来,哪怕是不懂美术的人也会被《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深深吸引,她不如蒙娜丽莎那么端庄、高贵,而是一个戴着蓝色头巾和珍珠耳环的劳动少女,但气质超凡,淡恬从容,那惊鸿一瞥的回眸中带着一种既含蓄又惆怅的、似有似无的伤感,亲切、平实的情感竟也具备了净化人类心灵的魅力。
而虞眉娘的《九张机》主角只有王依兰的七分相貌,不如王依兰精致,但五官也很自然,更平易近人,那回眸凝望的神态竟有三分《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的神韵。
听到惊呼的王依兰从卧室里出来,走到阿龙身边凝视画作,也不禁瞳孔微缩,震惊地说:“这个人……不是我,但比我好看,不……也不能说是好看,这种感觉……好亲切,好真实啊!”
虞眉娘这会儿倒不好意思了,脸蛋红扑扑的,又有些忐忑地小声说:“画着画着就这样了,阿龙,这也是回眸,会不会构成抄袭啊?我不是故意的……”
阿龙立即冲她嚷嚷:“抄什么袭啊!主题、人物、内容全部都不一样,你要是能将这女子画得十足像《戴珍珠耳环的少女》,那你距离约翰内斯的水平也不远了,那样的画至少值一个亿!”
虞眉娘微微吁一口气,“我也就这个神情画的还不错,这得益于依兰小姐当初给我的触动,但其它部分就觉得有很多力有未逮的地方,我明明对自己的表达不满意,但也没法更进一步了,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东西呐。”
阿龙这才开始整体地鉴赏面前的画,一时间却看不出虞眉娘力有未逮的地方,反而越看越喜欢,画面色调明媚,以暖系红绿为主旋律,桑树的绿,田野的绿,女子衣裙上的一池春绿……野花的红、桃花的红、配角女子的红裙,层次分明又衔接自然,物象的虚实也处理得很到位。
陌上微风吹拂,花草上还有小水珠在荡漾,三个背着竹箩的少女一者踮脚采桑、一者弯腰摘花、一者回眸凝望,既有天真烂漫,也有如诗情怀。
非要说力有未逮的话就是依然略显粗糙,与摄影效果还有一些差距,但画毕竟是画,没有人刻意去追求摄影的逼真效果的,那只是虞眉娘的私人追求,她渴望将她那个时代的事物完完整整地带到现世,似乎这样能使内心得到慰藉。
“这幅作品……真美!”王依兰忽然指着画面左上角的字说:“但这些字,怎么感觉不太协调,虽然是古风作品,但毕竟也是油画啊,跟这两行繁体小楷……感觉有点冲突!”
阿龙微笑着说:“我们讨论过的,哦,好像没跟讨论过,我觉得啊,等九幅作品都完成,摆在一起看的时候,应该就能消除这种突兀感,也许能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老王认真想了想才说:“这样很冒险,不过你不着急卖画挣钱的话,多冒险也有好处。”
阿龙顿时就郁闷了——我怎么就不着急挣钱啦?画画太花钱了啊,半年之后去画室还得交几万块钱学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