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忧安。”
“哪个莫?”
“莫敢谁何的莫。”
看到易观澜出来,莫忧安又重新在拳台边坐下,这一次他的姿势随意了很多,看起来松松垮垮。
易观澜眨了眨眼睛:“没想到你读得书挺多呀,连古书都看过。”
“是我妻子告诉我这个词的,她说很适合我。”说起优柔,莫忧安的语气也放轻了很多。
“那你妻子的名字一定也很好听。”
易观澜也坐到了拳台边,和莫忧安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米多点距离。
“是啊,很好听。”
易观澜看向莫忧安,用目光暗示他自己想知道他妻子的名字。
“优柔。”
莫忧安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呼出一片云雾,小心的样子像是唯恐惊扰到了云中安眠的精灵。
“优柔寡断的优柔吗?”
“是优秀的优,柔软的柔。”
虽然说的是同样的两个字,但易观澜并没有辩驳,因为对于有的人来说,外表相同的两个字实际上也许并不相同。
“说起来,你的名字也很厉害啊。”易观澜移开了话题,“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忧安吗?”
“是。”
“莫忧安……那你的名字出处可能是一首古诗——‘莫惊宠辱空忧喜,莫计恩雠浪苦辛。黄帝孔丘何处问,安知不是梦中身。’还有,你的名字随便两个字组起来,都能在古文里找到出处……”易观澜侃侃而谈了起来。
“我可是普通家庭,取名的时候想不到那么多。你读的书倒是不少,在财阀那里看到的吗?”莫忧安记得易观澜是财阀的实验产物。
“不,我在成为财阀的实验品之前也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易观澜语气落寞了起来,“爸爸工作很忙,小时候也不让我出门,家里除了一个姐姐外没有人陪我。”
“姐姐不会说话,我就只能和她一起坐在屋里发呆,实在闲得受不了就自己看看书。”
易观澜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后来被财阀抓到,姐姐死了,我也被送进了实验室。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也是靠着回想那些看过的书自娱自乐强撑下来的。”
“所以你很憎恨财阀吗?”
易观澜笑了,嘴角和眉眼里都是笑:“哪里有什么仇恨呢……只是我所有的一切都被财阀夺走了,除了向他们亮出獠牙狠狠咬上两口之外,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做了。”
莫忧安想起了优柔曾提到过的一句话——“再无可失,再无可为。”
没有什么再可以失去,也没有其他的可以去做。
这样的人要么沉沦,要么变成疯子、亡命徒或者怪物。
莫忧安斜眼瞟过去,借窗外一点微弱的光看着少女的样子,温和、阳光,还有点俏皮。和普通的少女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要比她们更加活泼开朗。
不像是疯子,也不像是亡命徒……
所以,她是个怪物吗?
“三点半了。”易观澜转头看向墙壁上的挂钟,“还要两个小时天亮,反正也睡不着,做些什么好呢?”
“要看书吗?优柔还有以前的书留在这里。”
“三更半夜,和一个美少女在一起,就只想看书吗?”易观澜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
“当然不是。”莫忧安说,“我连看书也不想。”
易观澜明白莫忧安的意思,没有再调笑什么,朝后躺下在拳台上小憩了起来。莫忧安仍是坐着,独自思考着一些事情。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空的墨色也一点点淡化,最终变成了一片透彻的琉璃色。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混乱,整片区域都没有被搜查的动静,看来财阀是真的相信易观澜已经被革命军接走。
莫忧安长长叹出一口气,起身走上二楼,来到临街的地方推开窗子,凌晨的凉风涌了进来,让他浑身的皮肤一阵收紧。
一夜无眠,莫忧安的脸上难掩疲惫,红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转亮的世界。
成年人流泪的方式有很多种,或苦笑,或叹息,或默默出神,或微微张口又悄悄闭拢。
莫忧安站在窗边默默回忆着……那一天也是这样,在他十六岁的生日,他推开窗子,召来了风和奇迹。
那场奇迹的名字叫做相遇。
可是这一次,奇迹还会出现吗?
莫忧安笑了,这是一个苦笑,标准的苦笑。就像把世界上最苦的东西吃了下去,苦得他流不出泪,说不出话。
“失去”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恶的东西——如果你们曾经有过美好的过去,那么过去有多少美好,失去的时候就会有加倍的痛苦;如果你们不曾有美好的过往,那么失去的时候你也会得到加倍的悔恨。
清晨五点多,天色已经大亮,莫忧安转身离开窗边走到楼下,此刻他已经收敛了情感,回复到了平时那副刻板冷漠的表情。
十六岁他就学会了用这种表情给对手施加压力,到现在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和标志。
来到楼下的时候,易观澜还躺在拳台上,身上盖着一件黑色外套,双眼睁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昨晚一直没有看清易观澜穿的是什么衣服,现在倒是知道了,一套黑色的外套和长裤,脚下也是黑色的靴子。从材质来看她全身是很好的衣物,在宁安区根本见不到。
“天亮了,一夜没有动静,宵禁应该也结束了,我出去一下。”莫忧安拿起外套,朝门外走去。
“即使没有了宵禁,有些地方暂时也是靠近不了的。”易观澜提醒道。
莫忧安知道她说的是昨晚发生冲突的地方,应声道:“嗯,我回家看看孩子。”
宁安区的街道比往日还要萧条,人们低着头各自走各自的路,店铺也不再早早开张了,人们的目光之间相互多了警惕和审视。
回家的路上,莫忧安从交战的废墟边绕了过去,除了两台值守的V3镇暴机器人之外,只有少量几个士兵在游荡。
没有人来清理,一大片破败的废墟像是狰狞的伤疤,袒露在宁安区的大地上。
一路走着,晨风里刮来灰尘的气味,莫忧安裹紧外套在风里走着,神情和动作都像是生了重病的人。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莫忧安走到了家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浅金色的光辉洒在向阳的墙壁上,投下莫忧安的影子。
拧转钥匙,莫忧安以平常的语气说着,推开了屋门。
一个小小的身影趴在沙发上,听到莫忧安的声音之后立刻睁开眼睛抬起了头。
“茗儿,爸爸回来了。”